第80章 突如其来的水患
景阳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叶承远回到寝殿后并未立即安歇。他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从藏书阁借来的常平仓核验记录。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晃。皇兄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暗处的目光、桌下的手脚。”
他翻开一本记录册。墨字工整,数字清晰,各项条目看似严丝合缝。但叶承远在书院查过太多农庄账目,知道越是完美的账面,背后越可能藏着问题。他取过纸笔,开始抄录关键数据,打算明日去户部调取对应的钱粮出纳簿比对。
窗外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
叶承远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歇息片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宫墙间的石板路上踏出密集的敲击声,最后停在景阳宫门外。
“殿下!殿下可安歇了?”是德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叶承远起身开门。德顺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三人皆气息不稳,显然是一路疾走而来。
“德公公,何事如此紧急?”
“陛下急召,请殿下即刻前往德政殿。”德顺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南边出大事了。”
叶承远心头一紧,顾不上换朝服,只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便跟着德顺匆匆出门。
夜色未褪,宫道两侧的灯笼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远处德政殿已是灯火通明,殿门大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叶承远踏入殿内时,朝臣已到了大半。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叶承渊坐在御座上,身上竟还穿着昨日那身常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军报,插着三根黑色羽毛——八百里加急。
“皇兄。”叶承远快步上前行礼。
叶承渊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未从军报上移开。“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兵部,念。”
兵部尚书林文正上前一步,接过军报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展开那份沾满泥污的信函。
“臣南江行省巡抚张岳,泣血谨奏:自七月初八起,南江行省连降暴雨十日,白浪江水位暴涨,已于七月十八寅时三刻,于江陵府下游三十里处决堤。溃口宽达五十余丈,江水倾泻而下,下游临江、平阳、河曲三县已遭淹没。据溃口前逃出百姓所言,水头高达三丈,房屋摧垮,田亩尽毁。三县人口逾二十万,能逃出者十不足一……”
殿内一片死寂。
林文正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溃口后,暴雨未止,白浪江上游各支流水位仍在上涨。江陵府城虽地势较高暂保无虞,然城外已是一片汪洋。其余沿江七县堤岸多处告急,民夫日夜抢险,然人力有穷。溃口处水流湍急,数次堵口皆告失败。眼下灾民已涌向江陵府城及周边高地,城内粮仓告急,药材奇缺,更兼时值盛夏,恐生大疫……”
念到这里,林文正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叶承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二十万人,十不足一。他闭上眼,几乎能想象那幅画面:滔天洪水冲破堤岸,吞没村庄城镇,人们在睡梦中惊醒,却已无处可逃。
“灾情急报是何时收到的?”叶承渊开口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陛下,八百里加急,信使跑死三匹马,两个时辰前刚到京城。”林文正道,“按行程推算,溃堤发生至今已过去四日。”
四日。灾情可能已经进一步恶化。
叶承渊站起身。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御座后的屏风上,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鹰。
“兵部。”他开口,语速快而清晰,“即刻传令南江行省周边驻军:江陵大营五千兵马,携带所有舟船、绳索、营帐,由副将赵勇率领,半个时辰内开拔,驰援灾区。首要任务是搜救幸存百姓,转移至高地。同时分兵协助地方加固其余堤段,绝不能再有第二处溃口。”
“是!”林文正躬身领命。
“户部。”叶承渊转向周文谦。周文谦的脸色有些发白,听到叫自己名字,立刻凝神肃立。“开京仓,调拨粮食十万石,药材三百车,布匹五千匹。命漕运司抽调所有可用漕船,由兵部派兵押运,今日午时必须启程南下。另,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随船送往,用于采买紧缺物资、安置灾民、以工代赈。”他顿了顿,目光在周文谦脸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此次所有调拨,进出皆需明细,记录在案。朕要看到每一粒粮食、每一两银子的去向。往日……军中抚恤发放时出现的那些手脚,绝不可在救灾时重演。”
周文谦额角渗出细汗,躬身道:“臣遵旨!绝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工部。”叶承渊的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赵文石身上,“你亲自挑选十名精通水利的官员,带上前年修编的《江河堤防图册》,星夜赶赴南江。抵达后即刻勘察溃口,制定堵口方案。所需工匠、物料,可先调用地方存余,后续由朝廷补足。”他想起什么,又问道:“名单上可有特别得力、知根知底的人?朕记得……东南治水时,王守仁曾举荐过几个懂实务的。”
赵文石深深一揖:“回陛下,臣明白。名单中有两人确实曾得王侍郎赏识,对东南水情亦有了解,臣会重点委用。”
承渊颔首,“去吧。”
一连串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殿内气氛紧张得几乎凝成实质。各部尚书领命后匆匆退下安排,脚步声在殿外廊道里急促远去。
叶承渊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眉心上揉了揉。他看上去疲惫至极,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锐利。他沉默片刻,忽然对身旁的德顺低声吩咐了几句,德顺神色一凛,悄然退下。不多时,德顺返回,附在叶承渊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叶承渊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只低语道:“果然耐不住……继续盯着。”德顺应声退至阴影中。
“靖王。”叶承渊忽然提高声音开口。
叶承远上前一步:“臣弟在。”
“随朕来。”
叶承渊起身走向殿侧的小门,那是通往枢密院值班房的通道。叶承远快步跟上。
值班房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宣疆域图。叶承渊走到图前,目光落在南江行省的位置。那里已用朱笔画了几个醒目的圈。
“你看这里。”叶承渊指着溃口处,“白浪江是南江最大支流,流经三省,沿岸人口稠密。此次溃堤,淹的虽只有三县,但上下游数十州县都会受到影响。洪水退去需要时间,农田被毁,秋收已无望。接下来是数十万灾民的吃饭问题、安置问题、防疫问题,还有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