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赈灾中枢的日与夜（上）

枢密院东侧的值房从未如此拥挤过。

这里原是存放历年边镇奏报与舆图的库房旁厅，临时辟为赈灾协调所在。三张长桌拼成硕大台面，铺满文书、簿册、舆图。墙角堆着待处理卷宗，几乎触到房梁。六盏青铜油灯悬在梁下，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闷热气息混杂墨臭、汗味与湿泥腥气。

叶承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本簇新线装簿子，封皮上是他亲笔所书“南江赈灾事录·七月廿一始”。墨迹未干透，在灯下泛着幽光。

值房内人影幢幢，脚步杂沓。兵部派来的吴主事，三十出头，眼窝深陷，正对着墙上南江行省详图，用炭条标记最新汛情。工部老员外郎郑，头发花白，伏在桌前核对堤防图纸与物料清单。户部陈员外郎，与两名书吏核算漕船载量，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门帘被猛地掀起，一名信使冲进来，浑身湿透。他单膝跪下，掏出一封插着红色羽毛的信函：“报！江陵府急件！溃口下游二十里处，发现第二处管涌，宽约丈许，民夫正在抢堵，请求加派麻袋、桩木！”

吴主事接过急报扫视，脸色一变：“昨日运去的五千条麻袋，这么快就用完了？”

“水流太急。”信使喘息道，“投下去就被冲走大半。知府张大人说，若不能在两日内堵住，恐有连锁溃决之险！”

叶承远抬起头。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神志清醒。“郑员外郎，”他声音沙哑却沉稳，“工部可有估算，堵住此等规模管涌，需麻袋、桩木各多少？”

郑员外郎闭目心算片刻，睁眼道：“需麻袋至少八千，粗桩木三百根，还需大量块石压脚。但从京城调运，最快也要四日。”

“来不及。”叶承远手指敲击桌面，想起鹿鸣书院时听老农说过的土法。“江陵府本地可有芦苇？能否紧急编扎‘芦苇捆’，内裹石块，代替部分麻袋？此物就地取材，编扎快，且更耐冲。”

郑员外郎一愣，思索后眼中渐亮：“殿下此议甚妥！芦苇在江边极多。只是需大量人力赶工。”

“人力。”叶承远转向吴主事，“江陵大营赵副将所率五千兵马，何时能抵达？”

“最迟明日黄昏可至江陵城外。”

“传讯赵副将。”叶承远提笔疾书，“抵达后，除必要搜救兵力外，其余将士即刻协助地方编扎芦苇捆、搬运石料，交由工部派驻官员统一调度用于堵口。此令以协调值房名义发出，抄送兵部备案。”

吴主事躬身：“下官即刻去办。”

信使接过指令，冲入雨幕。叶承远在“事录”上记下一笔：“七月廿一辰初，江陵报第二处管涌。令江陵大营兵协助编芦捆堵口。”

笔尖刚提起，户部那边又起波澜。

陈员外郎拿着文书，眉头紧锁走到叶承远桌前：“殿下，漕运司报，白浪江上游支流青河水位暴涨，原定走青河水道绕行的三艘大船在鹰嘴滩搁浅，船上载有药材七十车。至少延误一日。”

“延误一日……”叶承远看向药材清单。三十车是治疗腹泻、发热的急用药材。“附近州县药铺，可否临时征购？”

“已按殿下昨日吩咐，联络了京城五大药行，平价采购了一批。但所需量太大，京城存药调拨近半。若从更远处采购，时间、银钱皆……”

“银子不是问题。”叶承远打断他，“陛下已拨内帑银五十万两随船。陈大人，请你即刻核算，若从江南药都‘庆安府’紧急采购短缺药材，走驿道快马加鞭送至江陵，比等待搁浅漕船，能快几日？差价多少？”

陈员外郎怔了怔，忙唤书吏取来驿程图与价目册计算。算盘声密集响起。

叶承远喝了口凉茶，目光扫过平州常平仓调粮指令回执。回执已到，但字迹工整，看不出紧迫。调粮出发了吗？押运的是谁？问题沉甸甸压在心里。

门帘又被掀开，工部小吏捧着厚厚一叠各地报来的道路损毁文书。“殿下，郑大人，这是各地刚送来的。除了青河，还有三条通往灾区的官道出现塌方或桥梁冲毁，陆路转运亦受影响。”

郑员外郎接过翻看，脸色凝重。“水路陆路皆阻，后续物资如何运进去？”

压力像无形潮水涌来。叶承远深吸一口气，将烦躁压下。他想起皇兄昨夜的话：你在这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千里之外无数人的生死。

“吴主事，”他再次开口，“兵部在邻近行省，可还有能调动的工程营？擅长抢通道路的。”

吴主事略一思索：“有！淮西行省驻军有一个工兵营，约五百人，常年在淮河沿岸修堤筑路，器械齐全。但调动需兵部行文，淮西巡抚配合……”

“拟文。”叶承远言简意赅，“以协调值房请调，报兵部核准，八百里加急发出。请该营即刻开赴道路中断最严重之处，优先抢通连接江陵府的陆路干道。所需钱粮，从内帑赈灾银中支取。”

“是！”

“郑员外郎，请你根据道路损毁文书，重新规划多条物资转运路线。水路走不通的段落，改陆路绕行，计算好衔接节点与时间，制成图表分发。”

“老朽明白。”郑员外郎郑重应下。

陈员外郎算出结果，禀道：“殿下，从庆安府采购药材，走六百里加急驿道，可比等待漕船提前两日半送达。差价约需多支银一千二百两。”

承远毫不犹豫，“立刻联系庆安府信誉最好的药商，以朝廷名义采购，着当地府衙协助督办，药材随到随发。所有交易明细，需三方核验留档。”

“下官遵命。”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发出。叶承远在“事录”上不断记录，字迹从工整渐变潦草，但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