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赈灾中枢的日与夜（下）
雨声在黎明时分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沙沙声，敲打着枢密院值房的窗棂。但协调值房内的空气却更加滞重，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攥紧。
叶承远捏着眉心，面前摊开着三份刚送到的急报。一份来自江陵府下游的临川县，称城内积水虽退，但爆发痢疾，已有十七人死亡，百余人卧床，急需黄连、白头翁等药材及石灰消毒。一份来自上游的平安县，报称山体滑坡掩埋三个村庄，确切伤亡未明，但幸存者聚集高地，断粮已两日。最后一份来自南江行省布政使司的汇总文书，冷冰冰地列出各州县上报的物资需求总量：粮食需八万石，药材需五百车，麻袋、木桩、船只等各项杂物清单长得令人目眩。
而手边另一张纸上，是户部、兵部、工部联合核算后，确定的五日之内能够实际运抵核心灾区的最大数量：粮食三万石，药材两百车。这已是倾尽漕运、陆路及周边州县仓廪的极限。
缺口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眼前。
“殿下。”户部陈员外郎嗓子嘶哑，指着舆图上几个点，“漕运司最新呈报，白浪江主干流虽已疏通，但支流青河、黑水河水位仍高，漕船吃水受限，载量须减两成。陆路方面，工兵营抢通了通往江陵府的官道，但通往平安县的山道有三处塌方，最严重一处需五日方能清除。”
兵部吴主事补充道：“江陵大营赵副将所部五千人已全部投入堵口与搜救，无法分兵向平安县运送物资。若要调兵，需从邻近的湖广行省大营抽调，往返至少六日。”
叶承远沉默地看着那些数字和地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成千上万张在洪水与疾病中挣扎的面孔。有限的物资，必须像最锋利的刀刃，切开这团乱麻，决定哪些人能早些得到生机，哪些人要多熬几日，甚至……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过于具体的想象压下。此刻需要的不是同情泛滥，而是近乎冷酷的精确。
“把太医署顾问请来。”他开口道，声音因缺眠而干涩，却异常稳定，“还有，将各州县三日内上报的死亡人数、疑似疫病发生地点、现有医官及药铺存药情况，全部汇总列明。吴主事，请你标注出通往各受灾县的道路现状及预计通行时间，精确到半日。”
命令下达，值房内再次忙碌起来。算盘声、翻纸声、低语声混成一片。叶承远提起笔，在“南江赈灾事录”上另起一页，写下“七月廿二辰初，核定首批急赈物资分配优先级依据”，然后划出两栏，一栏标“需”，一栏标“供”。
太医署派来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太医，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他仔细看了各县病情简报，又问了气候与水质，沉吟片刻后道：“殿下，痢疾、发热之症，于积水消退后最易爆发，若处置不及时，五日内可蔓延全城。临川县报十七死，恐是冰山一角。药材须尽快足量送达，并辅以石灰净水、深埋秽物。平安县山体掩埋，尸首若不及早清理，酷暑之下极易酿成疫疠，其险更甚于临川。至于粮食……唉，饿极之人，体弱神昏，亦易染病。”
叶承远仔细听着，在“需”栏下，将临川的“药材”与平安的“防疫人手及工具”标上朱圈。他又看向吴主事新绘制的路线图，通往临川的水路尚通，陆路绕行需两日；平安县则只有损毁的山道，大型车队无法通行。
“殿下。”工部郑员外郎低声道，“平安县那几个村子……山体掩埋太深，即便调集人手器械，挖掘也需十数日。存活之望，渺茫啊。”
值房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有限的资源，是否该投向希望更渺茫之处？
叶承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他想起鹿鸣书院后山的试验田，有一年遭了虫灾，他与山长必须决定先保哪一片苗。山长当时说：“承远，农事有时如医者割痈，剜去腐肉，方能保全身。这抉择残忍，却必须为。你的依据，只能是怎样能让更多的苗活下来，结出更多的穗。”
此刻，他面对的不是禾苗，是人命。这份权柄，这份抉择之重，或许便是皇兄所说的责任所在。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纸：“一、首批三万石粮，依以下次序分配：江陵府一万石，保堵口民夫及城内未撤离灾民口粮；临川县八千石，安定民心以配合防疫；平安县四千石，由工兵营抽调两百精锐，携轻便工具及口粮，徒步强行军送入，优先保障高地聚集之幸存者，并即刻开始挖掘搜救；其余八千石，分予其余灾情稍缓但亦缺粮之州县。二、首批两百车药材，临川县独占百车，即刻发运；江陵府五十车；其余五十车，储备于转运枢纽，由太医署派驻官员根据后续疫情调配。三、令平安县征集本地所有郎中、采药人，就地搜寻可用草药，并飞马传令邻近州县，征调民间郎中等自愿者携药支援，朝廷按例给值。”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众人：“此为我之初拟。诸位可根据实务细节查漏补缺，半炷香后，若无重大谬误，便以此为准签发调令。”
陈员外郎看着那分配方案，嘴唇动了动。平安县仅得四千石粮，还是靠兵士背进去的……那被掩埋的村子，几乎已被判了死刑。可他看着靖王殿下眼下浓重的青黑，和那双映着灯火却沉静如渊的眼睛，劝谏或质疑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这不是心狠，这是不得不为的割舍。殿下将理由、次序、补救措施都列得清清楚楚，已然在可能的范围内，榨出了每一分运力，顾及了每一处细节。
“殿下思虑周详。”刘老太医缓缓点头，“防疫如救火，临川优先，老朽无异议。平安县……唉，尽人事吧。”
吴主事和郑员外郎也各自从军务和工程角度补充了几条执行细节，方案很快修正完毕。叶承远取出“赈灾协理”小印，在几份调令上逐一钤下。印文鲜红，压在纸上，仿佛有千钧之重。
信使们拿着命令匆匆离去。叶承远靠在椅背上，短暂的松弛后，是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刚刚签下的，或许是许多人生存的希望，也或许是另一些人绝望的宣判。这权柄的滋味，苦涩如胆汁。
午时未到，另一重阴影悄然迫近。
德顺亲自送来了午膳，食盒比昨日更精致些，还多了一盅参汤。老太监放下食盒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凑近半步，用极低的声音道：“殿下，老奴方才过来时，撞见个面生的小太监在廊下探头探脑，一见老奴便溜了。还有……今早送往值房的普通公文中，似乎混进了点别的东西。”他眼神往叶承远桌案一角瞥了瞥，那里堆着尚未处理的普通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