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赴南江(下)
天刚蒙蒙亮,白浪江畔的风裹着水汽与淤泥的气息,吹得人衣袂翻飞。
叶承远站在一处溃堤的断口前。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原本应绵延数里、高达两丈的灰白色石堤,在此处豁开一道近二十丈宽的口子,仿佛巨兽啃噬过的伤口。江水早已退去,露出堤坝内部的断面——碎石、泥沙、断裂的木桩混杂在一起,被水流冲刷得凌乱不堪。堤外的土地仍是一片泥泞的泽国,倒伏的树木、半掩的屋架、散落的锅碗瓢盆,无声诉说着洪水肆虐时的恐怖。
随行的工部员外郎吴主事正指着断口,向叶承远禀报:“王爷请看,此处堤段位于白浪江拐弯处,水流冲击本就较直道猛烈。去岁秋汛时,上游连续七日暴雨,江水暴涨,水位远超堤防设计之限。下官勘验过,基础之下多为沙质土层,承载力不足,加之洪水浸泡,地基松软,导致堤身整体向外滑移,终至溃决。”
他顿了顿,继续以专业的口吻分析:“此乃‘地基失稳’与‘超标准洪水’共同所致,实属天灾。江陵府同知昨日呈报的勘查结论亦是如此。”
叶承远沉默地听着,目光却未离开那裸露的堤坝断面。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块,扫过石块间填充的灰黑色泥浆,扫过几处明显空洞的位置。吴主事的分析从技术上看并无大错,水势过大、基础不牢,这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但他注意到,不远处堤坝残存的顶部,几个当地百姓装束的老人正蹲在那里,对着断口指指点点,低声交谈。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打补丁的褐色短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望向断口的眼神格外复杂,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当叶承远的目光扫过去时,那老者立刻低下头,避开视线,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吴主事,”叶承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带人去测量一下残留堤顶的宽度与高度,与工部存档的当初修筑图纸核对一番。再去问问附近村里,可有参与过去岁堤防大修的匠人或民夫,了解一下当时施工的情形。”
吴主事怔了一下,拱手道:“下官遵命。”他虽有些不解为何要核查这些细节,但还是立刻带着两名书吏和测量工具去了。
叶承远又对随行的侍卫首领陈锋低语几句。陈锋点头,带着几名侍卫看似随意地散开,实则隐隐阻断了那老者离开的路径,并隔开了其他闲杂人等。
叶承远这才缓步走向那几位老人。几位老人见到这位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但显然身份高贵的年轻人走近,都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
“几位老丈不必多礼。”叶承远温声道,目光落在那位褐衣老者身上,“方才见老丈对此处堤坝似有话说?本王……鄙人奉朝廷之命,巡查水患灾情与堤防修缮事宜,老丈若知悉什么,但说无妨,或许于将来重修堤防、避免重蹈覆辙有所裨益。”
“王爷?”几位老人面面相觑,随即露出惶恐之色,就要下拜。
叶承远抬手虚扶:“出门在外,不必拘礼。老丈如何称呼?”
褐衣老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老儿姓孙,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唤一声孙三爷……年轻时在这白浪江上跑过船,也帮工修过几次堤坝,略懂些粗浅门道。”
“原来是老河工。”叶承远语气更缓,“孙老丈方才观此断口,似乎有所思量?”
孙三爷看了看左右,又望了望远处正在忙碌测量的吴主事等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摇头:“没……没什么。天灾,天灾罢了。”
叶承远看出他眼中的顾虑,向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二人听见:“老丈,此处唯有你我,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我此来非为走过场,实欲查明真相。若堤坝之溃,非尽天灾,更有人祸,则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受这无妄之灾,朝廷拨付的修堤银粮,也不知还要白白糟蹋多少。老丈忍心见之?”
孙三爷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叶承远。眼前这年轻人目光清正而坚定,并无半分虚浮敷衍之色。他想起连日来这位“王爷”在灾民间走访询问的细致,想起他严令追查失踪粮队、质问地方官员的情形,又想起去年修堤时所见所闻,心中那点犹豫渐渐被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冲开。
他苍老的手紧紧攥住竹杖,指节发白,终于哑着嗓子道:“大人……王爷既然追问,小老儿也不敢隐瞒。只是……此话若传出去,小老儿一家怕是……”
“老丈放心。”叶承远郑重道,“我向你保证,今日之语,绝不外泄于无关之人。若真有枉法情事,我必一查到底,还百姓公道,亦会护你周全。”
孙三爷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他拄着竹杖,引着叶承远向断口边缘又走了几步,远离其他人,然后指着那裸露的断面低声道:“王爷,您细看这断口里的石料。”
叶承远凝目望去。
“修堤的石料,讲究个‘齐整坚实’。大块青石做骨架,中小石块填缝,用上好的糯米灰浆浇灌夯实,坚固如铁,可挡数十年风浪。”孙三爷的声音带着痛心,“可您看这里面的石头,大的大,小的小,杂乱无章。那几块大的,棱角都没打平,如何咬合得紧?再看石块之间的灰浆……”
他顿了顿,竹杖指向几处颜色发黑、质地疏松的填充物:“颜色不正,分量也稀薄。小老儿当时偷偷抠过一点尝过,味道寡淡,绝非正经的糯米灰浆,怕是掺了不知多少河沙泥土!这样的浆,如何粘得住石头?水一泡,自己就先酥了!”
叶承远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虽不专精工造,但基本的道理明白。孙三爷所指出的,绝非正常修筑应有的状态。
“去年大修,声势不小,江陵府衙派人督导,征调了附近三县民夫上千人。”孙三爷继续低声道,语速加快,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当时工地上,料场堆的石料看着就不太对劲,好的次的混在一起运来。监工的衙役和工头,刚开始几天还看得紧,后来就常常不见人影,听说是在营房里喝酒赌钱。民夫们干活也是能糊弄就糊弄,反正没人细查。”
“小老儿那时就觉得不妥,可人微言轻,说了谁听?堤坝修完,表面光鲜,上了封土,种了草皮,看着是巍巍然一道新堤。可内里如何,只有天知道!”孙三爷的竹杖重重顿地,“洪水一来,别处旧堤尚且能撑一撑,偏偏这去年才大修过的新堤,先塌了!塌了之后,小老儿偷偷来看过这断口,心里就凉了半截……这哪里是堤?分明是糊弄鬼的纸灯笼!”
叶承远沉默片刻,问道:“老丈可知,当初主持修堤的是何人?石料、灰浆等物料,由何人采买供应?”
孙三爷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是府衙的郑老爷牵头,具体的……小老儿一个平头百姓,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当时在料场帮忙搬运的,多是附近村里被征调的民夫。王爷若真想细查,或许可以私下找他们问问,或许有人知道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