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赴南江(下)
叶承远记在心中,又问道:“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看出不妥?”
孙三爷苦笑:“看出不妥的,怕不止小老儿一个。但谁敢说?修堤是官府大事,说不好就是诽谤、滋事。况且,水退了,人死了,房子没了,如今只想领口赈济粥,盼着朝廷早点帮我们修房子、复耕地,谁还顾得上追究去年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王爷。”
叶承远无言。孙三爷话中的无奈与麻木,比愤怒更让人心头发堵。他拱手向孙三爷深深一揖:“多谢老丈直言。今日之语,我铭记于心。还请老丈暂且保密,勿对外人提起。”
孙三爷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王爷……您是真要查?”
“若真有问题,必须查。”叶承远语气斩钉截铁,“不清腐,何以固堤?不固堤,何以安民?朝廷的银粮,百姓的血汗,不能白白喂了蛀虫。”
孙三爷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一点微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吴主事已测量完毕,拿着记录簿回来复命:“王爷,初步核对,堤顶宽度与高度,与图纸所载大致相符,误差在许可范围内。已寻到两位曾参与去年修堤的民夫,他们只说当时干活辛苦,工头催得紧,其他并不知晓。”
叶承远面色如常,接过记录簿看了看,淡淡道:“有劳吴主事。既如此,我们再去看看下游另一处溃口。”他转身离去前,又对陈锋使了个眼色。陈锋会意,悄然落后几步,将一小锭银子塞进孙三爷手中,低声道:“王爷赏的,给家里买点吃食。今日之事,切记勿对人言。”孙三爷握着尚带体温的银锭,望着叶承远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半天,叶承远又看了两处溃堤,情形大同小异。他不再当场询问,只是仔细观察,命吴主事详细记录断口状态、石料排列、灰浆痕迹,并秘密采集了几处不同断面的灰浆样本。他特意寻了个由头,单独召见了一名跟随的工部老匠人,让其以专业眼光暗中评估。
老匠人仔细查验了样本和叶承远描述的细节后,沉吟道:“王爷,若孙老丈所言及这些样本属实……此堤修筑时,石料选用不规整,级配杂乱,灰浆标号恐严重不足,填充亦不密实。如此工艺,莫说抵挡去岁那等大水,便是寻常年份较大汛情,也颇为危险。这……不似疏忽,倒像是……”
他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倒像是什么?”叶承远问。
老匠人压低声音:“倒像是刻意偷减工料,以次充好。”
叶承远闭了闭眼。果然。地方呈报上来的,是“天灾”;技术官员分析的,是“地基与水势”;而掩盖在下面的,很可能是触目惊心的“人祸”。这与云中伤卒案何其相似?层层盘剥,虚报冒领,最后留下的是残缺的名册、无人认领的抚恤,以及眼前这豆腐渣般的堤坝和无数葬身鱼腹、流离失所的百姓!
傍晚时分,他们折返江陵府城。刚到府衙安排的驿馆,江陵府负责水利的同知赵大人已闻讯赶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官参见靖王殿下。殿下今日亲临溃堤险处勘查,实在辛劳。”赵同知恭谨行礼,语气殷勤,“不知殿下勘查后,对堤防重修可有示下?所需石料、人工,下官已命人加紧核算,不日便可呈报。”
叶承远坐在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未立刻饮用。他抬眼看向赵同知,目光平静无波:“赵大人,去年白浪江堤防大修,是你具体督管?”
赵同知心中一凛,忙道:“正是下官奉府尊之命督管。去岁秋汛前完工,验收合格,簿册存档皆可查证。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今年水势实在太大……”
承远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放下茶杯,“修筑时的各项档案,包括工程设计图、物料采购清单、用工记录、每日督工日志、验收文书,以及……当初的预算与最终核销账目,明日一早,全部调来,本王要亲自查阅。”
赵同知脸色微变,声音略显干涩:“殿下,历年河工档案卷帙浩繁,且分散存放,一时恐难齐备……”
“无妨。”叶承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多少先调多少。尤其是去年大修的相关卷宗,一件也不可遗漏。本王既奉旨协理赈灾重建,于这关乎数十万百姓安危的堤防根本,自然要了解透彻。赵大人,不会有什么难处吧?”
“不敢,不敢!”赵同知额头见汗,“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他匆匆行礼告退,转身时脚步竟有些慌乱。
看着赵同知离去的背影,叶承远对侍立一旁的陈锋道:“派两个机灵的人,盯着他。看他今晚去见何人,有何动作。”
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驿馆的房间内安静下来,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叶承远铺开纸笔,就着灯光,开始记录今日所见所闻。笔下不再是单纯的灾情描述与重建构想,而是多了冰冷的疑点:石料、灰浆、督工、账目……每一个词背后,都可能牵连着一张贪婪的网。
他想起皇兄交给他的那份标红名单,想起德顺密报中提及的江陵府仓曹参军郑伦的异常举动,想起失踪的运粮队,想起灾民口中流传的“天火焚不尽,新禾自会生”的诡异话语,想起西北角枯柳后那个手腕有疤的青衣人影子……
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起。而这堤坝之溃,或许就是其中一个关键的结。
夜深了,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叶承远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远方尚未散尽的淡淡泥腥味。
重建家园,安抚百姓,固然急迫。但若根基已腐,面上修得再光鲜,也不过是沙上筑塔,经不起下一次风浪的考验。皇兄让他来,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赈灾,更是希望他能在这复杂的泥沼中,剥开迷雾,触碰到一些真实而坚硬的东西。
他望着黑暗中依稀可辨的、曾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家园的白浪江方向,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沉沉睡去的城池听,也像是坚定自己的决心:“重建之前,须先清腐。若堤坝之溃非尽天灾,更因人祸,则必须查明严惩。否则,新修之堤不过是空中楼阁,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冤魂,如何对得起朝廷的银粮,又如何对得起……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期盼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