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暗查与阻力
江陵府衙的档案房设在二进院东厢,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屋。时近正午,光线从高处的槛窗斜斜射入,在积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苍白的光柱。成排的木架贴着墙壁耸立,架上堆满用麻绳捆扎的卷宗,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散发出陈旧纸张混合着霉味与墨臭的气息。
叶承远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几个书吏在县丞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翻找。
“殿下恕罪,实在……实在是一时难以齐备。”县丞姓钱,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此刻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去年白浪江堤防大修,相关文书卷帙本就繁多。加之今岁洪水冲入衙署,虽及时抢救,仍有部分卷册浸水受损,或是存放混乱,一时……”
“无妨。”叶承远语气平静,目光扫过那些木架,“钱县丞慢慢找便是。本王今日无事,可以等。”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料子是寻常的细棉,腰间束着素色革带,除了一枚代表亲王身份的羊脂玉佩,再无多余饰物。可越是这般简朴,越让钱县丞心头打鼓。这位靖王殿下抵江陵不过数日,先是雷厉风行处置管涌险情,又亲自踏勘溃堤现场,如今突然要调阅去年修堤的完整档案——这绝不是寻常的巡查。
工部员外郎吴主事站在叶承远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刚验看完毕的册子,眉头微蹙。他压低声音道:“王爷,下官方才核验了去岁堤防修筑的物料入库总录。按册记载,采购青石三万七千六百方,糯米一千二百石,石灰……数字倒是齐整。可单看这册子,看不出什么。”
“册子自然看不出。”叶承远淡淡道,“石料有品级之分,灰浆有配比之别,施工有工艺之规。这些,册上不会写。”
吴主事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那边厢,钱县丞亲自爬上木梯,在最上层的一排卷宗里翻找,灰尘扑簌簌落下。两个书吏在底下接着,不时低声交流。
“王工头那份督工日志……记得是放在丙字架第三格……”
“丙字架?洪水时那边靠墙根,怕是潮了……”
“再找找,再找找。”
叶承远耐心等待着,目光却将整个档案房的格局收入眼底。屋子虽旧,但地势不低,洪水即便入衙,水位也有限。那些木架底层确有水渍痕迹,但不过尺余。真正要紧的文书,通常不会放在最底下。他不动声色,缓步走向靠西的一排木架,随手抽出一卷。
是前年清淤河工的记录,纸张干爽,字迹清晰。
他又抽出旁边一卷,是三年前加固某处涵闸的图纸,保存完好。
叶承远将卷宗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看向仍在上方翻找的钱县丞:“钱县丞,去年主持修堤的郑县尉,如今何在?”
钱县丞动作一滞,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他稳住身形,忙不迭爬下,躬身道:“回殿下,郑县尉……郑县尉数月前因旧疾复发,已向府衙告假,回老家休养去了。如今县尉一职暂由下官兼理。”
“哦?何时告的假?”
“约莫是……四月初。”钱县丞说得不太确定,“具体日子,下官需查一下公文。”
四月初。洪水是五月末来的。叶承远点点头,又问:“当时参与修堤的匠人头目,可有名册?”
“有,有!匠役名册定是有的!”钱县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指挥书吏,“快,去把戊字架上那套民夫匠役的名籍簿子都搬下来!”
书吏应声而去。叶承远不再追问,回到屋子中央的方桌旁坐下。桌上已堆了几册刚找出来的卷宗,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堤防修筑的预算申详文书,上面盖着江陵府衙和州府工房的印鉴,数额庞大,条目细致。
吴主事凑过来看,低声道:“光看这预算,倒是规整。”
叶承远“嗯”了一声,手指划过其中一行:“采买青石,单价每方一两二钱。吴主事,依你之见,这价钱如何?”
吴主事是工部老人,略一思索便道:“若是上好的青条石,这个价倒也公道。若是普通毛石,便贵了。”
“若是用次石充好石呢?”
吴主事一怔,不敢接话。
这时,一名侍卫从门外快步进来,走到叶承远身侧,附耳低语几句。叶承远听罢,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侍卫退下。
钱县丞偷眼瞧着,心中越发忐忑。
不多时,书吏们搬来一大摞名籍簿子,堆在桌上。叶承远示意吴主事一同查找。两人翻开册页,按着索引寻找去年修堤的匠人头目。簿子上人名密密麻麻,按乡里编排,后面跟着年龄、籍贯、所执工种,甚是详尽。
“找到了。”吴主事指着一页,“匠头王老五,四十二岁,石匠,住城西瓦子巷。副匠头李阿贵,三十八岁,灰浆匠,住城南清水桥……”
叶承远记下名字和住址,对身旁侍卫首领陈锋道:“派人去这两个地方,请这两位匠头过来问话。客气些。”
锋领命,点了两名侍卫匆匆而去。
钱县丞擦着汗道:“殿下亲民,实乃……实乃百姓之福。”
叶承远看他一眼,忽然问:“钱县丞在江陵任职几年了?”
“下官是隆庆十二年进士,外放至此,已满六载。”
“六年,不算短了。”叶承远合上名籍簿子,“白浪江堤防关乎数十万生灵,去岁大修乃是府县重中之重。钱县丞当时虽非主理,想必也多有参与。依你之见,去岁工程,可有疏漏之处?”
钱县丞后背的汗一下子湿透了内衫。他躬身更深,声音发紧:“殿下明鉴,下官……下官当时主要负责民夫调派与粮饷发放,于工程实务……实不敢妄言。府衙派有专员督工,工房亦有吏员监理,料想……料想都是按规矩办的。”
“料想?”叶承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钱县丞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锋去而复返,面色凝重。他走到叶承远身边,低声道:“王爷,瓦子巷和清水桥都去过了。王老五的家人说,他半月前就跟着一个外地商队做活去了,说是往东边去,归期不定。李阿贵的邻居说,他五日前走亲戚,去了邻县的表舅家,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叶承远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么巧。”他轻声道。
陈锋继续道:“属下还打听到,这两日城里有些闲话在传,说……说靖王殿下年轻气盛,欲借灾情追究前任官员责任,恐会牵连过广,影响眼下重建人心,反让百姓不安。”
吴主事脸色一变:“荒唐!王爷一心为公,岂容小人嚼舌!”
钱县丞更是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殿下,这绝非下官……绝非县衙所为!定是些无知小民以讹传讹!”
叶承远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慌乱。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房门边,望向外面庭院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午后的阳光炽烈,将屋瓦的影子拉得斜长。
“钱县丞。”他忽然开口。
“下官在!”
“档案慢慢找,不急。但明日此时,本王要看到去岁修堤的全部督工日志、物料验收单、每日工事记录,还有……州府工房往来文书副本。”叶承远转过身,目光落在钱县丞脸上,“一件也不能少。若是真有水损遗失,便列出清单,注明缘由,本王自会行文州府,调取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