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重建蓝图
晨光初透,江陵城笼罩在淡金色的薄雾中。
重建协理司临时衙门设在城东一处宽敞的宅院里,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别业。天刚蒙蒙亮,正堂里已经点起了数盏油灯。叶承远坐在长案后,案上摊开数份文书,墨迹犹新。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审讯冯书办直到三更,那吏员起初嘴硬,待见到永丰商号掌柜孙某画押的证词及“特别交际”暗账后,防线才崩溃。据冯书办供述,去岁堤工银两经他之手“打点”给州府某位“大人”的,前后共计一千五百两,皆有隐秘的收条为证。此外,他还含糊提到,其中部分款项实为“填补常平仓账面亏空”,但具体细节,他推说“只经手银钱,不知内情”。至于那位“大人”究竟是谁,冯书办咬死了只说“上头吩咐,不得多问”。
线索到这里,便暂时断了。但“常平仓”三个字,却如一根刺,扎进了叶承远心里。他深知,那是地方仓储命脉,若连这里都出了大纰漏,所触及的利益与黑暗,恐怕远超预期。只是眼下,相关账簿已被烧毁大半,关键证人下落不明,调查显然遇到了有组织的阻力。
但叶承远并不着急。皇帝明发天下的旨意已经给了他和协理司莫大的权柄,也斩断了某些人“息事宁人”的念想。反腐要查到底,重建更要抓紧。他放下案卷,将目光移向另一叠更厚的文书——那是他与工部、户部协助官员连日来呕心沥血拟定的《南江水患灾后重建总体方略》草案。
草案共分七卷,从堤防重修、房屋重建、农田复垦,到疫病防治、治安维护、商贾安抚,事无巨细。叶承远深知,灾后重建非一日之功,更非简单的修修补补。白浪江溃堤暴露的不仅是工程质量问题,还有村落选址不合理、民众防灾意识薄弱、地方仓储制度僵化等积弊。
他的手指划过“堤防工程”卷。这一部分写得最细:放弃原址,退后三十丈另筑新堤,堤基需深挖五尺,以碎石夯实;堤身采用“夹心”结构,外砌条石,内填三合土,每隔十丈设排水暗渠;所有石料需经工部派驻的检验吏逐一敲击查验,并烙印编号,追责到人。监督机制上,除州县工房吏员外,另设“堤工监理”三人,由协理司直接委派,独立呈报。
他又翻开“民户安置”卷。房屋重建按损毁程度分三等补贴,钱款由协理司专户直发至里正,每五日公示发放名单。更重要的是,草案中创新性地提出了“以工代赈”与“技能授渔”两条:凡参与堤工、清淤、修路等重建劳役的壮丁,除每日口粮外,另计工钱;同时,协理司将聘请老匠人,在工地上开设简易的泥瓦、木工、编筐等技艺传授,愿学者皆可旁听。
“村落择址”卷则吸收了叶承远实地踏勘的见闻。旧村多贴江而建,取水虽便,防洪实危。新规划要求村落必须建于地势较高处,同时兼顾取水井的挖掘便利与耕地的步行距离。每村预留公共晒场、义仓地基及疫病隔离棚区。
而最具突破性的,是“钱粮监理”卷中提议设立的“重建监理会”。该会由五至七人组成,除州县指派一名佐贰官外,其余名额由地方公推正直乡绅、耆老及受灾百姓代表充任,有权随时查问钱粮支用账目,并可直接向协理司呈报疑点。
草案的最后一页,是叶承远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下的一段话:“反腐为破积弊,重建乃立新生。破而不立,民无所依;立而不破,弊根深种。此次重建,当时时以去岁惨祸为镜,以生民未来为念。务使每一文钱,皆可见于堤石屋瓦;每一粒粮,皆可饱于父老胃肠。”
窗外传来鸟鸣。叶承远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草案已成,但能否落地,还需看各方反应。他吩咐侍从:“去请吴主事、郑员外郎,还有陈锋侍卫。另外,将前日邀约的那几位乡绅与百姓代表的名单再核对一遍,确保午后都能到衙。”
“是,殿下。”
午后,协理司衙门的偏厅内,坐了十余人。除了工部吴主事、户部郑员外郎等协理司属官,下首还坐着三位衣着朴素却神态沉稳的乡绅,以及两位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汉子——他们是受灾三县百姓公推出来的代表,一位是柳林村的石匠,一位是曾做过村里记账先生的落第秀才。
气氛有些微妙的拘谨。乡绅们尚且拱手为礼,那两位百姓代表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平生第一次进入这等官衙,与亲王、朝官同席。
叶承远坐在主位,神情温和。他先令属官给每人奉上一杯清茶,随后拿起那份厚厚的草案,开门见山:“诸位,今日请各位来,非为训示,实为请教。这份《重建方略》草案,是协理司依据勘验实情所拟,然闭门造车,恐有不切实际之处。诸位或熟知地方情弊,或身受灾殃切肤之痛,望不吝直言,共商良策。”
他示意属官将草案要点抄录的简本分发给众人,并逐条讲解。
起初,只有吴主事、郑员外郎就技术细节补充几句。郑员外郎提到款项调度时,面露难色:“殿下,京城那边,户部陈大人昨日又来文,说首批重建款项调度,还需走完三司会签的章程,至少再延五日才能拨下。这……怕是会耽搁工期的头绪。”
叶承远眼神微冷,淡淡道:“回复陈员外郎,协理司奉旨行事,有专断之权。款项可先从南江布政司库银中暂借,手续后补。若再有无故推诿,本王便上奏陛下,问问这救灾之急,是否比不过衙门的繁文缛节。”语气虽平,却让郑员外郎心头一凛,连忙称是。在座几位属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下明白,这位靖王殿下看似文士,手腕却硬得很,那些京城里流传的“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的议论,怕是看轻了他。
待讲到“房屋补贴分级发放”时,那位做过记账先生的百姓代表,姓周的秀才,迟疑着举了举手。
“殿下,小民……小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先生但说无妨。”
“这小民斗胆,”周秀才吸了口气,“补贴按损毁程度分三等,法子是好的。可……可如何去定这个‘等’?去年大水,有些房子塌了半扇墙,梁柱还好;有些看着没倒,里头柱脚却已朽烂。若是查验的衙役……嗯,若是查验的人,与某些人家有亲故,或者收了好处,将三等提为二等,将无房定为有房,这……这补贴发放,恐生不公,反惹民怨。”
话一出口,几位乡绅也微微点头。这是实实在在的地方积弊,他们见得多了。
叶承远认真听完,转向吴主事:“吴大人,你以为如何?”
吴主事沉吟道:“周先生所言,确是隐患。或可规定,查验须由州县工房吏员、协理司派驻吏员及本村里正三人共验,各自画押,并允邻里具结作证?”
叶承远点头,又看向周秀才:“若是如此,再公示五日,期间允许邻里申诉纠错,申诉属实则重验,并罚舞弊者。周先生看,可否稍杜其弊?”
周秀才眼睛一亮,忙道:“若能如此,自然公道许多!”
另一位石匠代表,则对“以工代赈”提出了担忧:“殿下,让大伙儿出工换粮换钱,大伙儿感激。可……眼下快到春耕尾巴,清淤修堤固然紧要,但若耽搁了补种一季豆黍,秋天家里没收成,这……”
这顾虑实际而尖锐。郑员外郎皱眉道:“农时不可误。或可调整工序,先集中劳力抢修最关键的主堤段和疏通主要灌渠,其余辅助工程延至农闲?”
叶承远却摇了摇头,他看向众人,缓缓道:“本王倒有一想。此次重建,不仅仅是要恢复旧观,更须为长远计。诸位想想,为何去年堤溃,三县受灾如此之重?除却堤坝不固,是否也因为百姓多靠江边几亩薄田,别无生计,一旦遭灾,便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