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风波骤起
黎明时分，江陵府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
城门刚开，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腰悬协理司令牌的差役便鱼贯而出。他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披甲持矛的州府驻军兵卒，铁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这阵势惊动了早起摆摊的贩夫，也惊动了蹲在城门口等活计的苦力。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队伍分作三股，各自朝着不同的街巷疾行而去。
第一股直奔城西某条巷子深处的一座三进宅院。院门被粗暴撞开时，工头王老五正搂着新纳的妾室酣睡。他被拖出被窝，赤着上身，酒意尚未全消，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们、你们是谁？我是正经匠作行的……”
“奉协理司靖王殿下钧令，拘拿堤坝贪腐案嫌犯王老五。”为首差役亮出令牌，声音冷硬，“带走。”
两名兵卒上前反剪其双臂，用麻绳捆了个结实。王老五的妾室尖叫着缩在床角，院中仆役纷纷探头，又惶然缩回。
第二股队伍来到州府衙署后街的一处小院。这里是州工房吏员冯某的住所。冯书办刚洗漱完毕，正对镜整理衣冠准备上值。差役破门而入时，他手中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冯书办，请随我们走一趟。”差役语气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
冯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犯了何事？我要见通判大人……”
“到了协理司，自然会说清楚。”差役侧身，“请。”
第三股规模最大，直扑城东最大的石料商号“永丰”与毗邻的“泰安”。两家商号的掌柜和账房先生被同时控制，所有账册、契书、往来信件被悉数封箱抬走。商号伙计们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东家被押走，铺面被贴上封条。
短短一个时辰内，江陵官场与商界为之震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街头巷尾。茶馆里，早起的茶客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动手了！”
“抓了谁？”
“工头王老五，州府的冯书办，还有永丰、泰安两家石料行的掌柜！”
“该！去年那堤坝修得跟豆腐渣似的，大水一来就垮，淹死多少人啊……”
“可算有人管了！”
“不过……牵扯到州府的人，这事儿怕是不小。”
“靖王殿下是奉旨协理的亲王，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州府那些老爷们，盘根错节的……”
百姓议论纷纷，多数拍手称快，也有少数面露忧色。而在州府衙署内，气氛则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江陵知州赵同知坐在二堂，面色阴沉。他面前站着几名心腹属官，个个垂首屏息。
“靖王这是要掀桌子啊。”赵同知的手指敲打着桌案，声音压得很低，“冯书办也就罢了，永丰、泰安背后是谁，他难道不知？”
一名属官低声道：“大人，昨夜下官已按您的吩咐，派人送了信去京城……”
“信是送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赵同知深吸一口气，“靖王手握协理司令牌，又有地方驻军配合，雷厉风行。眼下人在他手里，账册也在他手里。若是撬开了嘴……”
“不会吧？”另一名属官迟疑道，“冯书办知道轻重，永丰、泰安的掌柜也都是精明人……”
“精明？”赵同知冷笑，“进了协理司的大牢，再精明的人也得脱层皮。你们忘了？靖王身边那个陈锋，是御前侍卫出身，审人的手段……”
话未说完，门外匆匆跑进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靖王殿下派人传话，说、说此案可能涉及州府官员，要求调阅去岁堤工所有往来文书、批票，并请府衙相关吏员随时听候传唤！”
堂内霎时一静。
赵同知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缓缓站起身：“知道了。告诉来人，州府自当全力配合。”
衙役退下后，赵同知跌坐回椅中，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备轿，本官要去驿馆……拜会靖王殿下。”
同一时刻，江陵府大牢深处的单独刑房里，审讯已经开始。
刑房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跳跃，将人影拉长扭曲在斑驳的砖墙上。叶承远没有坐在主审位，而是站在靠墙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主审的是协理司从刑部借调来的一名老练推官，姓吴，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锐利如刀。
被带进来的是永丰商号的掌柜，姓孙，五十来岁，富态圆润，此刻却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孙掌柜，”吴推官翻开一册账本，语气平和，“去年十月至腊月，你商号共向白浪江大堤第三段工程供应青条石一万两千方，验收记录俱在。可据本官查验，实际运抵工地的石料中，有三成以上为外表涂青、内里疏松的‘夹心石’。此事，你作何解释？”
孙掌柜嘴唇哆嗦：“大、大人明鉴，石料采买、验收，都是工房吏员和监工负责，小民只是按单供货，实在不知……”
“不知？”吴推官从证物盘中拿起一块石头——正是周石匠提供的那种“夹心石”，轻轻放在桌上，“这种石头，采掘成本不到正经青条石的三成，你却按全价结算。差价去了哪里？”
“这、这……”孙掌柜眼神飘忽。
“孙掌柜，”叶承远忽然从阴影里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孙掌柜浑身一颤，“本王提醒你一句。堤坝溃决，淹毁三县，死者数百，流离失所者逾二十万。此案已不是寻常贪墨，而是祸国殃民的重罪。按《大宣律》，主犯当斩，抄没家产，亲属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油灯光映亮他年轻却肃穆的脸：“你若老实交代，供出同伙、赃款去向，或可依‘举告减等’之条，留一条生路，保全家小。若一味顽抗……”
叶承远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分量已让孙掌柜双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