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风波骤起
吴推官适时接口,语气依旧平稳:“孙掌柜是聪明人。你永丰商号能做这么大,在州府、在工部,定然有些门路。可眼下这案子,是靖王殿下亲自督办,证据确凿。你背后的人,此刻恐怕自身难保,更遑论保你?”
孙掌柜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那、那差价……三成归了王老五,两成打点了监工的衙役,剩下的……剩下的五成,小人留下两成,还有三成……三成孝敬给了州府工房的冯书办,冯书办又、又说他也要打点上面……”
“上面是谁?”吴推官追问。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孙掌柜连连磕头,“冯书办只说是‘州里的老爷’,每次都是他经手,小人只把钱给他,从不过问……”
“孝敬了多少次?每次多少?”
“去岁修堤期间,共、共四次……每次约五百两……”
“可有凭证?”
“有!有!”孙掌柜急忙道,“小人商号账房有暗账,标记为‘特别交际’,每次支出都有记录,冯书办……冯书办也打过收条!”
叶承远与吴推官对视一眼。
“带下去,让他把暗账位置、收条存放处一一写明画押。”吴推官吩咐差役,又转向叶承远,低声道,“殿下,有收条,便是铁证。冯书办这条线,可以深挖了。”
叶承远点头:“分开审,别让他们串供。王老五和冯书办那边,也加紧。”
“是。”
审讯在阴冷的牢房里持续进行。与此同时,监视钱县丞的暗卫悄然回报驿馆:钱县丞昨夜秘密会见了州府赵同知的一名心腹属官,两人在书房中密谈至深夜,内容涉及堤坝工程的账目遮掩与后续应对。这证实了贪腐网络已从县衙延伸至州府高层。叶承远听罢,神色更冷,吩咐暗卫继续监视,不得打草惊蛇。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这场地方风波的回响,已开始震荡朝堂。
御书房里,叶承渊刚听完德顺的低声禀报。
“江陵八百里加急密奏,靖王殿下已收押关键人证物证,初步审讯,贪腐链条涉及州府工房吏员,可能牵涉更高级别官员。”德顺语速平稳,“殿下请求陛下支持,彻查到底。”
叶承渊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玉镇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他才开口:“朝中有什么动静?”
“今日早朝后,已有数位大臣私下议论。”德顺斟酌着词句,“御史台周御史等人,赞扬靖王殿下勇于任事,雷厉风行,乃肃贪恤民之举。但也有些声音……认为灾后当以稳定重建为要,深究旧案恐令地方官员人人自危,妨碍实务。还有人提及,亲王直接插手地方刑案,与体制……”
“与体制有碍?”叶承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是不是还说了,该由按察使司、刑部按常规程序办理?”
德顺低头:“陛下明察。”
叶承渊放下玉镇纸,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艳。
“承远做得对。”他缓缓道,声音清晰而坚定,“贪墨害民,尤在天灾之时,罪加一等。若因所谓‘稳定’便轻轻放过,国法何在?民心何存?”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朕旨意。”
德顺立刻躬身,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诏旨和笔墨。
叶承渊一字一句,口述旨意:“南江白浪江堤坝溃决案,着靖王叶承远督同南江按察使司、刑部派员,并协理司属官,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皆依律严办,不得姑息。另,擢升靖王所领‘灾后重建协理司’权限,可节制南江相关州县一切人力物力,保障重建,安抚灾民。反腐追赃与灾后重建,当并行不悖,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旨意很快拟成,用了印,由专人快马发出。
德顺捧旨欲退,叶承渊又叫住他:“告诉通政司,这道旨意,明发天下。”
德顺微微一怔:“陛下,明发?”
“对,明发。”叶承渊眼神深邃,“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反腐的决心,也让承远……没有后顾之忧。”
旨意传出,朝堂上那些“维稳”“体制”的议论声,顷刻间低了下去。
明发天下的旨意,代表着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也堵死了所有试图“适可而止”“从长计议”的借口。反腐与重建被绑在了一起,反对彻查,就等于反对重建,这个帽子,没人敢戴。
两日后,旨意送达江陵。
叶承远在驿馆正堂跪接圣旨。当听到“无论涉及何人,皆依律严办”和“可节制南江相关州县一切人力物力”时,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兄给了他最坚实的后盾,也给了他更大的权责。
陈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有陛下这道旨意,咱们可以放手去干了。”
叶承远站起身,将圣旨郑重收起。他望向窗外,江陵城笼罩在午后明媚的阳光里,但那些阴暗的角落,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正等着他去撕裂、去清扫。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果决,“提审冯书办。另外,以协理司名义行文州府,调取去岁所有与堤工相关的官员考核、往来公文记录。本王要看看,这位‘州里的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波已起,便只能迎风向前。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手握皇兄亲赐的尚方宝剑,肩负着江陵百姓血泪凝成的期望,他已无所畏惧。
驿馆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些百姓,他们安静地站着,朝着驿馆的方向,深深作揖。
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白浪江永不止息的涛声。那声音里,仿佛还夹杂着去岁洪峰袭来时的怒吼,以及无数湮没在淤泥之下的哭泣与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