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钱粮之辩
三日后,德政殿。
寅时刚过,天色尚青,殿前广场上的宫灯还未熄灭,在微凉的晨风中曳出昏黄光晕。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绯袍青袍,朱紫交错,静候朝会。叶承远立于亲王班列之首,身着靖王常服,深青色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沉静。他目光平视前方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脑海中仍回响着昨夜最后一遍梳理的思绪——那些庞大的数字,交错的边防,待兴的工程,以及潜藏于繁荣之下的蛀孔与暗流。
皇兄给了他三日,他用了三日将御书房所闻所见反复咀嚼,试图在纷繁中理出脉络。而今日朝会要议的,正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钱粮。
“陛下驾到——”
德顺那特有的清越嗓音穿透晨雾,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叶承渊自御座后转出,一身玄色朝服,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暗金光泽。他步伐平稳,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在落座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叶承远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例行奏报过后,户部尚书周文谦出列,手捧一册装订齐整的簿子,神色凝重。
“启奏陛下,户部会同工部、兵部、礼部等有司,已拟订宣启二十四年岁入岁出预算草案,请陛下圣裁,并付廷议。”
承渊言简意赅。
周文谦展开簿册,声音平稳地报出一连串数字。岁入方面,预计田赋、盐茶商税等合计银两千四百万两左右,粮九百二十万石,较去岁略有增长。岁出则复杂得多:百官俸禄、各地常项开支、驿站驿传、科举祭祀等常项,预算银一千九百万两,粮七百四十万石。此外,专项开支列出数项:北疆战后边镇持续加固及火器更新,预算银六十万两;南江行省灾后重建第二期款项,包括堤防重修、民房重建、常平仓补足,预算银八十万两;贯通南北的京淮直道首年工程款,预算银三十万两;江淮分洪水库勘探及前期筹备,预算银二十万两;新增“农政水利专项”,用于支持番薯等新作物推广、北方三州水利工程维护及新建小型陂塘,预算银五十万两。
殿内响起轻微的低语声。五十万两的农政水利专项,在历年预算中从未单独列出如此规模。
周文谦继续道:“草案统筹后,收支相抵,国库预计盈余银约二百四十万两,粮一百八十万石。然此盈余需应对年内突发灾情、边衅等不测之需。故草案中建议,适度压缩部分非紧急工程及宫廷用度,以保专项落实,稳固根本。”
他合上册子,退后半步。
短暂的寂静后,兵部尚书林文正出列。这位老将军鬓发已白,身板却依旧挺直如松。
“陛下,周尚书所拟草案,老臣于兵事一项,尚有疑虑。”林文正声音洪亮,“北疆狄戎虽退,其王庭内乱未平,右贤王部动向不明,漠北诸部骑射精良,来去如风。朔州、云中、定襄三镇防务,去岁大战后虽有加固,然戍堡、军械、马匹之损耗补充,非一日之功。六十万两边镇专项,仅够维持现状,若遇战事,捉襟见肘。南疆黑峒残部遁入深山,清剿耗时费力,南线八万驻军粮饷器械,亦不可短缺。老臣以为,国防乃社稷屏障,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农政水利专项数额颇巨,或可酌减,以补军费之不足。”
立刻有官员附和。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阁老出列,乃是礼部右侍郎王瑄,以持重守成著称。
“林尚书所言甚是。陛下,农政水利,固本培元,其理不差。然此类投入见效迟缓,非三年五载难见大效。去岁已有番薯推广之专款,南江赈灾重建亦靡费甚巨。如今国库并非丰盈无度,当务之急,应是保障军国大事,维系朝廷体面。削减宫廷用度以济民生,其心可嘉,然天子威仪、宫廷建制,关乎国体,不可过于俭薄,恐损朝廷威严于四方。”
“王大人此言差矣。”一位中年官员反驳,是都察院一名御史,“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近年水旱频仍,南江之灾便是明证。若水利不修,粮产不稳,纵有百万雄师,腹中无粮,何以守土?宫廷用度,汰除奢靡,正是彰显陛下与民同甘共苦之德,何损威严?”
王瑄摇头:“御史只见其一。水利之利,在于长远。然边患就在眼前,狄戎、南越,虎视眈眈。且南江重建,耗费已逾百万,是否过于靡费?当地官绅是否借机中饱,尚未可知。此时再投巨资于农政,恐非急务。”
话题隐隐指向南江,殿内气氛微凝。几位参与过南江事务的官员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叶承远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那些数字在他脑中飞快流转:去岁全国岁入两千三百余万两,军费常项加专项已近七百万两;农政水利专项五十万两,不过占岁入五十分之一。而南江三县溃堤,直接损失逾百万两,流离失所者二十万。若堤防坚固,何至于此?若各地水利皆有保障,灾情可减几何?省下的,又何止五十万两?
他想起赵家庄那些手持旧地契的农户,想起茶寮里为奶奶药钱哭泣的男孩,想起密报中“禾下会已渗透三州”的字样。民力疲敝,怨气滋生,正是这些蠹虫与阴谋滋生的土壤。稳固的农业,畅通的水利,丰足的粮仓,是抵御这一切的基石,也是消化边军、支撑国防的源头活水。
王瑄那句“是否过于靡费”和“借机中饱”的暗示,像一根刺,扎进他耳中。
就在几位官员又要争辩时,叶承远迈步出列。
殿内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这位近期屡被委以重任、在南江表现出色的靖王殿下,首次在预算这等重大国策辩论中发声。
叶承远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林文正和王瑄,声音清晰平稳:“林尚书忧心国防,王大人虑及国体,皆是为国筹谋,本王感佩。”
他先定了调子,以示并非针锋相对,随即话锋微转:“然适才诸位大人所议,或重军,或重礼,或言水利见效缓,或疑地方靡费。承远不才,愿以近日所见所思,略陈管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林尚书言,国防乃社稷屏障,此乃至理。无强兵,则无宁土。然敢问林尚书,强兵之基何在?可是精铁良马?可是坚城利炮?这些固然紧要,然最根本者,乃是人,是粮。”
“一名戍卒,年需饷银几何?所耗粮草几何?北疆十二万边军,南疆八万,西境五万,东海六万,合计三十一万。每年仅饷银便需六百余万两,粮草二百五十万石。这些银粮,出自国库,国库之入,源于万民赋税。若百姓田亩歉收,商路不畅,税基萎缩,这六百余万两军饷,二百五十万石粮草,从何而来?纵有良将精兵,无粮之军,不战自溃。前朝末世,非无善战之师,然民力已竭,粮饷不继,终至土崩瓦解。此乃史鉴。”
林文正眉头微皱,却未立刻反驳。叶承远所言,确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