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宗庙祭祀
冬至。
天色未明，太庙外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青铜灯柱里的鲸油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肃立百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焚烧的清香，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吸入口鼻便让人精神一凛。
叶承渊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太庙正殿前的丹陛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透过玉珠的间隙，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德顺侍立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提醒着时辰。礼部尚书正指挥着最后的仪仗排列，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但所有人的余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丹陛下那个特殊的位置。
那是亲王陪祭之位。按照祖制，每年冬至大祭，除皇帝主祭外，应由太子或位份最高的亲王陪祭，位置在御阶下最前方，仅在中宫皇后之后——若皇后出席的话。而今日皇后称病未至，那个位置便显得愈发醒目。
此刻站在那里的，是靖王叶承远。
他穿着亲王规制的玄色祭服，肩绣团龙，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这身装束于他而言显得陌生而沉重，他下意识地想要活动一下被束得发紧的肩膀，却又生生忍住。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背上，带着审视、揣度、了然，或是复杂的敌意。
礼部尚书小步趋近丹陛，躬身奏报：“陛下，吉时将至，百官就位，宗室耆老亦已入列。请陛下示下。”
叶承渊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冕旒传出，低沉而威严：“开始吧。”
“遵旨。”
礼部尚书退下，立于丹陛一侧，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吉时到——奏乐——”
钟声先起。
太庙正殿檐角悬挂的青铜编钟被敲响，浑厚的声浪层层荡开，震得人胸腔发麻。随即磬声加入，清越悠扬，与钟声交织。乐官们于两侧廊下奏起雅乐，笙箫管笛，肃穆庄重。
叶承渊转过身，面向太庙正殿。殿门洞开，内里烛火通明，层层牌位陈列于神龛之上，最上方是大宣开国太祖的灵位，往下依次是历代先帝。香烟从殿内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淡青色的烟柱。
他抬步，踏上丹陛。
一步，一步。衮服下摆上的山河纹样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十二章纹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金线光泽。百官屏息，唯有乐声与脚步声在广场上回响。
叶承远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他的脚步略显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玄色祭服的衣袂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那些目光，只将视线聚焦在皇兄的背影上，聚焦在那顶微微晃动的冕冠上。
丹陛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
行至殿前，叶承渊停步，转身。叶承远也随之停下，立于他侧后方半步。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见皇兄衮服袖口上精细的刺绣，能看见冕旒玉珠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礼部尚书高唱：“跪——”
叶承渊撩起衮服下摆，率先跪于殿前蒲团之上。叶承远紧随其后，跪于侧后的蒲团。百官、宗室，黑压压一片尽数跪倒。
“拜——”
额头触地。冰冷坚硬的青石板透过蒲团传来寒意。
“再拜——”
二叩首。
“三拜——”
三叩首。
起身时，叶承远感到膝盖有些发麻。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目光望向殿内。香烟缭绕之中，那些牌位仿佛活了过来，正静静俯视着殿外的子孙。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上心头，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源自时间的压力。
他想起了南江。想起了洪水退去后泥泞的田埂，想起了灾民眼中浑浊的泪水，想起了孙三爷颤抖着手递过来的那块碎石。那些画面与眼前庄严肃穆的太庙重叠，让他忽然明白：这殿内供奉的，不只是一个个名字，而是一个个曾背负起这片江山、这些百姓的人。
礼部尚书继续唱礼，冗长繁琐的祭文开始诵读。文辞古奥，声调抑扬，叶承远只听懂了大半。但他听懂了其中反复出现的词句：“社稷永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默默垂下眼。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祭祀进入献礼环节。太牢三牲被抬上，玉帛、粢盛、酒醴依次呈献。叶承渊亲自执爵，将酒酹于殿前铜鼎之中。酒液落入鼎内，发出滋滋轻响，腾起一阵带着酒香的烟雾。
轮到陪祭亲王献礼。叶承远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另一只玉爵。爵身温润，触手生凉。他学着皇兄的样子，将酒缓缓倾入鼎中。就在酒液即将倒尽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愿列祖列宗保佑，国泰民安。
愿南江灾民得以安居，愿北疆将士平安归乡，愿天下再无饿殍。
愿……若真有那一日，我能不辜负这片土地，不辜负这些百姓，不辜负皇兄所托。
酒尽。他退回原位。
接下来的礼仪更加繁复，迎神、初献、亚献、终献、送神……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每一个动作都需精准到位。叶承远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差错。他能感觉到汗珠从额角滑落，浸入衣领。玄色祭服厚重，内里的中衣已被汗水濡湿。
终于，礼部尚书高唱：“礼成——跪送——”
最后三叩首。
当叶承远再次抬起头时，晨光已彻底撕破夜幕，金色的光线洒满太庙广场。香烟在光柱中盘旋上升，仿佛真的通向了某个不可见的所在。
叶承渊起身，转身面向百官。冕旒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在叶承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