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公主们的“考察”
御花园西侧的演武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地上凝着露水，映出天边一抹鱼肚白。叶明珠收剑而立，深蓝色的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她刚刚练完一套剑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
不远处，一道身影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走来。那人穿着简单的青灰色常服，袖口还沾着些泥点，像是刚从田间回来。正是靖王叶承远。
叶明珠转过身，将长剑归入鞘中，目光落在叶承远身上。她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位镇国大将军在军中待惯了，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即便面对皇叔也是如此。
叶承远停下脚步，温声道：“明珠这么早就在练剑？”
“习惯了。”叶明珠走到场边的石凳旁，拿起布巾擦了擦汗，“皇叔倒是难得来御花园散步。”
“有些事想不通，出来走走。”叶承远走到另一侧石凳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初绽的玉兰花，“这宫里规矩多，还是外头自在。”
叶明珠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听说皇叔在南江，砍了不少贪官？”
她的问话直截了当，不带半点拐弯抹角。若是寻常官员，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但叶承远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静。
“是处理了一些。”他说，“贪墨赈灾钱粮，虚报工程款项，欺压灾民百姓。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不怕得罪人？”叶明珠挑眉，“南江那地方，盘根错节。你砍的那些人，背后未必没有靠山。”
叶承远沉默片刻。晨风吹过，带着玉兰的淡香。他缓缓道：“若因怕得罪人而纵容贪官害民，这官不如不做。百姓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朝廷，朝廷若连最基本的公道都给不了，要这朝廷何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叶明珠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几眼，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淡了些。她重新拿起剑，在手中掂了掂。
“皇叔可知，我为何不愿继位？”
叶承远摇头。
“因为皇宫是笼子。”叶明珠说，“我在北疆带兵，天高地阔，战马驰骋，生死都痛快。可若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每日对着奏折和朝臣，我会疯。”
她顿了顿，又道：“但皇叔似乎不太一样。你在鹿鸣书院种地，在南江查案，在朝堂上争预算……看着倒不像是会被困住的人。”
“或许我只是还没被真正困住。”叶承远苦笑。
叶明珠没再接话，只挥了挥手：“皇叔自便，我再练会儿。”说罢便转身回到场中，剑光再起，飒飒生风。
叶承远起身离开。走出演武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明珠的身影在晨光中舞动，剑势凌厉，带着沙场特有的杀气与决绝。
他忽然想，这位侄女若是男子，或许真能成为一代雄主。可惜她是女子，更可惜的是，她志不在此。
三日后，京郊皇庄。
叶承远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记录着新一批番薯苗的长势。春日阳光和煦，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让他心情松快不少。自打那日朝会后，户部拨付的五十万两农政水利专项已经开始分批下发，各州县的申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他这几日都在皇庄，一边盯着试验田，一边审阅各地报上来的水利修缮方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叶承远回头，看见叶明玉站在田埂那头。二公主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手里捧着一摞账册，看起来像是刚从户部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都捧着厚厚的卷宗。
“二公主？”叶承远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叶明玉走过来，目光扫过田里的苗：“皇叔。我来核对皇庄上半年的收支，顺便看看番薯推广的预算执行情况。”
她说得公事公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账目。但叶承远知道，皇庄的账目平日都是季末才核，如今刚入春，哪有半年收支可核？这“顺便”只怕才是主要目的。
承远应道，“需要我做什么？”
叶明玉让宫女将账册放在田边的木桌上，自己翻开其中一本。她取出一支细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抬头：“皇叔，南江重建二期款项中，有三万两划拨给了青阳、平安、临水三县，用于补贴农户购买番薯种苗及配套农具。这笔钱，县衙是如何确保发到农户手中的？”
问题很细，很具体。
叶承远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记事本，翻了几页：“三县皆设‘农政推广司’，由县丞主理，县尉协理。钱款拨至县衙后，由推广司造册登记，农户凭户籍和土地契据申领。每笔发放需农户画押，推广司留底，县衙备案，每月将汇总清册报至府衙，府衙再报至南江布政使司。此外，都察院派驻南江的监察御史可随时调阅账目，随机抽查发放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南江时，还让各县在城门口、集市张榜公示申领条件及已发放名单，许百姓监督举报。”
叶明玉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她的笔尖移动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监督链条设了三层，县、府、省，外加都察院。”她头也不抬地说，“但县衙若上下勾结，虚报农户名额，套取补贴，如何防范？”
“每季由府衙派员实地核查，对照户籍册与土地册，随机走访农户。”叶承远道，“南江布政使司每半年全面审计一次。此外，番薯种苗由朝廷统一采买、编号，发放时记录编号，秋收后可按编号追溯亩产，若某批种苗对应的田地产量异常低下，便可倒查。”
叶明玉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看着叶承远，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
“账目逻辑清晰，防控点设置合理。”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比户部某些老油条强。”
然后她合上账册，对宫女道：“去那边核对皇庄的牲畜数量。”
宫女应声退下。叶明玉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田边，看着绿油油的苗。
“皇叔。”她忽然说，“父皇让你协理南江赈灾时，你可曾算过，若你查案触怒地方势力，他们反扑的概率有多大？”
叶承远一愣。
叶明玉继续道：“我算过。根据南江过去十年官场倾轧案例、涉贪案件查处阻力系数、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密度模型，你遭遇刺杀或构陷的概率在百分之四十二到五十七之间。这还不包括‘禾下会’这类隐秘组织的变量。”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叶承远沉默许久，才道：“没算过。”
“为什么不算？”
“因为有些事，算了也得做。”叶承远说，“就像大夫治病，不能因为病人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就不开刀。”
叶明玉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些十六岁少女的模样。她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
“感性的决策往往低效。”她说，“但有时，感性变量无法纳入模型。”
说完，她屈膝行了个礼，转身朝宫女那边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皇叔，番薯秋收的数据，记得抄送户部一份。我需要更新作物推广的投入产出比模型。”
“好。”
叶明玉点点头，抱着账册走远了。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摞厚厚的卷宗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当日晚，凤仪宫偏殿。
几位公主难得聚在一起。叶明珠换下了劲装，穿了身绛紫的常服，正靠在软榻上剥橘子。叶明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算学书，但目光却有些放空。三公主叶明琴刚从外事院回来，身上还带着些西域熏香的淡香。五公主叶明书抱着一卷史料，六公主叶明画手指上沾着墨渍，显然刚从工坊过来。最小的叶明诗趴在桌上，晃着腿吃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