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公主们的“考察”
“今日在御花园碰见皇叔了。”叶明珠掰了瓣橘子放进嘴里,“问了问南江的事。”
叶明琴抬头,饶有兴趣:“哦?皇叔怎么说?”
“有点胆色,不像只会读书的夫子。”叶明珠评价道,“说话也实在,不绕弯子。”
叶明玉从书中抬起头:“上午我在皇庄对账,问了他几个款项监管的问题。他答得细致,防控点设得周全,数据也记得准。”她顿了顿,“账目逻辑清晰,思路明确。”
这话从叶明玉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认可。
叶明书放下史料卷宗:“我查前朝档案时,看到过鹿鸣书院的记载。书院有‘知行合一’的传统,重实务,轻空谈。皇叔在那儿待了二十年,看来是真学了东西。”
“他弄的那个番薯,”叶明画插话,眼睛发亮,“我让工坊的人测过,块茎淀粉含量高,耐储存,藤蔓还能喂牲畜。若是推广好了,能活人无数。”她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还有他提的陂塘水利模型,我照着画了图,发现可以通过水车联动实现自动灌溉,正想找他讨教……”
叶明珠笑了:“六妹,你这是找着知音了?”
叶明画脸一红,不说话了。
叶明琴若有所思:“若是皇叔将来……我是说如果,他主理朝政,或许对西域商路会有新策。如今商税虽增,但沿途部落抽成太多,商队怨声不小。皇叔既重实务,或愿听些实在的建议。”
一直安静吃蜜饯的叶明诗忽然抬头,眨着大眼睛:“皇叔来了,父皇是不是就能多陪我们玩了?”
殿内忽然一静。
几位姐姐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在她们脸上。
是啊,若皇叔真能接过担子,父皇是不是就能松口气?是不是就不用整日伏案到深夜?是不是就能像从前那样,陪她们赏花、下棋、听她们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闻?
可那也意味着,皇叔要被困在这宫墙里了。
就像她们不愿被困住一样。
许久,叶明珠站起身:“走了,明日还要去京营巡防。”
叶明玉合上书:“户部还有三本账没核完。”
公主们陆续散去。偏殿里只剩下叶明诗和伺候的宫女。小女孩托着腮,看着窗外升起的月亮,小声问:“父皇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呀?”
宫女摸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消息传到叶承渊耳中时,他正在和沈清辞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德顺低声禀报了公主们这几日的“偶遇”与私下议论。叶承渊执黑子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来咱们的女儿们,眼光都不差。”他将棋子落下,“承远这是过了‘家考’了。”
沈清辞执白,轻巧地应了一手。她抬眼,眸中含笑:“她们是担心你,也担心这个国家。承远能用实际行动让她们初步认可,不易。”
“明珠说他有点胆色,明玉夸他账目清晰,明画对他那些农具水利感兴趣,明琴想着西域商路,明书翻着史料佐证……”叶承渊摇头失笑,“一个个的,考察得比吏部还周全。”
“因为她们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若有半分差池,受苦的是百姓。”沈清辞轻声道,“她们虽志不在此,心却系着天下。”
棋局继续。烛火摇曳,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影。
叶承渊忽然道:“清辞,你说承远自己,知不知道他在被这些侄女们‘考察’?”
“以他的性子,或许有所察觉,但不会深想。”沈清辞微笑,“他心思都在田里、账上、案卷里。这些旁人的目光,他顾不上。”
“这样也好。”叶承渊落子,“纯粹些,才能走得远。”
窗外月色清明。御花园里,玉兰花开得正盛,幽香浮动。
棋局终了,叶承渊以半子取胜。他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月色。
“明日该让承远去太庙看看了。”他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规矩,得慢慢学。”
沈清辞收拾棋子,闻言抬头,温柔一笑:“慢慢来。日子还长。”
殿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德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黑衣、面容隐在阴影中的男子。男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陛下,南江密报。”
叶承渊神色微敛,接过德顺转呈的密信,拆开火漆,就着烛光细看。沈清辞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叶承渊放下信纸,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关于上次截获的那张桑皮纸线索,有结果了?”
卫首领低声道,“根据纸上‘宁山’二字及徽记(稻穗环镰刀),我等重点探查了南江青阳县以西的宁岭地区。发现宁岭深处,有一处废弃多年的‘三清观’,近半年有不明人员活动的痕迹。经乔装暗查,确认该处为‘禾下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并藏匿有部分未及运走的账册与往来书信。徽记已确认,是‘禾下会’内部用于标记重要据点及信物的标记。”
“可曾打草惊蛇?”
“未曾。属下等只在外围观察,记录进出人员形貌特征,并绘制了周边地形图。观内留守人员似乎不多,但颇为警惕。未敢贸然深入,恐其内设有机关或另有密道。”
叶承渊沉吟着。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宁岭……地理位置倒是隐蔽,进可窥青阳等县,退可入深山老林。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那些账册和书信,可能设法取出一二?”
“风险颇高。但若筹划得当,或可一试。需请陛下示下。”
“暂且不要动。”叶承渊摇头,“既已找到巢穴,便让它留着。盯紧了,看有哪些蛇虫鼠蚁往那里钻。书信账册固然重要,但揪出背后牵连的人更重要。传令下去,增派两组人手,轮班监视,记录所有往来人员、时间、特征。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遵旨。”
暗卫首领领命退下,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沈清辞这才轻声开口:“‘禾下会’……这名字,总让人想起‘春种一粒粟’的后半句。”
“秋收万颗子?”叶承渊接口,冷笑一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他们倒真会取名。以农为号,行的却是盘剥农人、蛀空国本之事。宁岭这个点,或许能扯出更大的线头。”
“承远在南江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沈清辞眼中掠过一丝忧色,“这张桑皮纸被烧,说明他们已知联络点暴露,或许正在转移或布置后手。”
“朕知道。”叶承渊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所以更要沉住气。欲速则不达。有了这条线索,便不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棋,要一步一步下。”
他望向窗外深沉夜色,目光锐利如刀。
而在京城某处更为隐秘的宅院深处,一张桑皮纸被摊开在灯下。纸上只有两个字:“宁山”,旁边盖着个模糊的徽记——稻穗环着一把镰刀。
执笔之人沉思良久,终于将纸凑近烛火。火焰蹿起,吞没了字迹与徽记,化作灰烬飘散。
夜还长。有些暗流,正在无人察觉处悄然涌动。但至少今夜,皇宫里的这一家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却都在为一个共同的、模糊的未来,悄悄松了半口气。而远在南江的深山之中,几双眼睛也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铺开。
日子还长。但有些变化,已如春芽破土,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