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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捷报与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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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承远一怔,随即沉默下来。捷报文书上只有冰冷的数字,斩首多少,俘获多少,阵亡多少。那些数字背后的姓名、面孔、家庭,不会出现在那辉煌的战报里。

“臣弟……不知。”他低声回答。

“朕也不知。”叶承渊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总有人知道。他们的父母妻儿知道,他们的同袍知道,他们家乡的里正、县令也知道。一份捷报,换回的是朝堂上的颂声,是史官笔下的寥寥数语。可对于那四十六户人家来说,换回的是顶梁柱的倒塌,是余生的眼泪。”

叶承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方才朝堂上的那点轻松与欣慰,此刻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他想起北巡时在伤兵营见过的赵小狗,那只失明的右眼;想起南江灾区那些失去亲人的麻木面孔。胜利的代价,从来不只是国库拨付的赏银和抚恤。

“皇兄的意思是……”他抬起头,看向兄长。

叶承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小几上那份文书推向叶承远。“这是秦烈随捷报附上的详细呈文,你看看最后几页。”

叶承远接过,迅速翻到后面。前面是战斗过程的具体描述,与德顺所念大同小异。翻到最后,是两份附件清单。一份是详细的阵亡将士名录,姓名、籍贯、所属营伍、军阶,列得清清楚楚。另一份则是初步统计的边境百姓损失,包括被焚毁的三个小聚居点、被抢掠的牲畜数量、无法返乡过冬的民户粗略估算。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

“狄戎游牧为生,畏寒畏饥,南下劫掠几成其天性。今日打痛他一部,明日或许又来另一部。”叶承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军事震慑必不可少,秦烈这一仗打得及时,打得有理。但刀兵之威,可耀一时,难安久远。惩戒为手段,化育方是目的。朕在想,除了年年备战,岁岁提防,是否还有更长久的法子,能让北疆的百姓,少流些血,少些提心吊胆。”

叶承远合上文书,那些名字和数字却已刻入脑海。他沉思片刻,开口道:“皇兄所言,直指根本。臣弟这些时日协理边事,查看北疆卷宗,亦有所感。狄戎劫掠,根源在于其游牧经济脆弱,一遇白灾黑灾,牲畜大量死亡,便需南下夺取生存之资。其对中原的茶叶、盐铁、布帛、粮食依赖极深。”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单纯禁绝互市,只会逼其鋌而走险。或许……或许可效仿前朝太宗时旧例,在严密监管之下,于边境指定几处榷场,进行有限度的、以物易物的互市。以其皮毛、牲畜、药材,换取其必需之生活物资。甚至……可以派遣精通畜牧、兽医的匠人前往,传授简易的毛纺、鞣制技术,助其提升皮毛价值;或指导其搭建更保暖的畜棚,减少越冬损失。若能引导其部分部族转向半牧半定,或划定相对固定的草场范围,减少游移冲突……”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知道自己所说的,涉及边防国策的重大转变,其中阻力与风险,难以估量。“这只是臣弟一些粗浅的妄想。互市易生走私,技术传授恐资敌,草场划定更牵涉极广。且狄戎各部散乱,并非铁板一块,新汗权威未固,即便我方有意,推行起来也千难万难。”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叶承渊缓缓道:“妄想么?或许吧。但能看到捷报之后的隐忧,能想到‘长治久安’四字,而非沉溺于一战之功,这份心思,便已难得。”他看着叶承远,目光深沉,“你知道为何历代朝廷,对北疆多以防御羁縻为主,即便如武帝时那般大举出塞,终究难以毕其功于一役?”

叶承远摇头:“请皇兄示下。”

“因为代价。”叶承渊一字一句道,“彻底征服、管辖那片广袤苦寒之地,所需的兵马、钱粮、官吏,是一个无底洞。得到的,却多是无法耕种的草场和难以驯服的部众。中原的根基在农桑,百姓的福祉在安定。最好的局面,并非将狄戎变成州县,而是让他们能活下去,且活得不必总靠抢掠我们才能活下去。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打赢十场仗更难。”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北疆蜿蜒的边界线。“你的想法,不是今日才有。朝中历来有‘开边贸以柔远人’的呼声,亦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如何权衡,何时推进,力度几何,皆需因时因势而动。眼下狄戎新汗愿谈,便是个契机。可令秦烈在谈判中,试探性地提出一些互市的框架,观察其反应。至于技术、草场诸事……还远不是时候。”

叶承远也站起身,走到兄长身侧,望着舆图上那片代表北疆的、略显空旷的区域,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所谓的“治国平天下”,远不止于处理眼前的危机、完成具体的政务。它需要一种穿透时光的远见,一种在鲜血与和平、代价与收益、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权衡的智慧与魄力。

“臣弟明白了。”他低声道,“武功可定一时,文治方安百年。此次边事,秦将军已尽了武臣的本分。而如何将这‘一时之安’转化为‘百年之稳’,则是……则是庙堂之责。”

叶承渊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慨叹。“庙堂之责……”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转身走回榻边,“这份呈文,你带回去细看。关于互市的一些初步构想,若有更具体的条陈,也可写来。不必急于求成,但需心中有数。年后,你协理司的事务会有所调整,北疆这条线,你要继续跟下去。”

“臣弟遵命。”

“还有,”叶承渊在榻上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太庙祭祀的仪程与典章,你该开始熟悉了。开春后,会有专人带你学习。这不是虚礼,是让你明白,这江山社稷,祭祀的是什么,传承的又是什么。”

叶承远心头一震,太庙……那是供奉列祖列宗、举行最隆重国家典礼的地方。皇兄此话,意蕴深长。他躬身应道:“是,臣弟定当用心学习。”

离开御书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宫殿顶上未化的积雪,有些刺眼。叶承远没有立刻回值房,而是信步走到了临近的一处宫苑高台上。寒风凛冽,吹动他亲王袍服的衣角。

他极目向北望去,视线越过重重宫墙、街市、田野,投向那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刚刚经历一场小规模厮杀的鹰嘴峪,有被焚毁的帐篷和失去亲人的哭泣,也有因一场胜利而暂时获得安宁的边境村落,更有广袤无垠、决定着无数人生活方式与命运的草原。

捷报带来的短暂欢欣,早已被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复杂的责任感的雏形,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它不再仅仅是办好一件差事、安抚一方百姓,而是关乎一种更长久的秩序,一种在刀兵与怀柔、防御与交融之间寻找平衡的、艰难而必要的探索。

武功可耀一时,文治方安久远。

他忽然想起鹿鸣书院后山,他亲手侍弄的那些试验田。一株稻苗的生长,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阳光,需要除虫除草,需要耐心等待。治理一方,安抚一族,其理相通,却又复杂千倍万倍。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步下高台,向着协理司值房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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