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捷报与深思
腊月廿九的夜幕刚刚落下,西北的捷报便如一道破开寒风的流星,撞入了京城。
翌日朝会,德政殿内炭火温煦,却压不住那份从殿外漫进来的、属于捷报的热烈气息。德顺站在御阶侧,用他特有的平缓声调,将那份八百里加急文书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满朝文武。
“臣秦烈谨奏:腊月廿八,侦得狄戎断事官部三千骑,于肃州西北一百二十里处草场集结,意欲南掠。臣即率本部精骑两千、朔州镇兵一千,趁夜迂回至其侧后鹰嘴峪设伏。廿九日晨,敌前队入峪,我军以滚木礌石先挫其锋,后骑兵两翼突出,步卒正面压上。激战两个时辰,斩首四百七十余级,俘获二百三十人,缴获战马六百余匹。我军阵亡四十六人,伤一百零九人。”
德顺的声音顿了顿,殿中已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斩获近七百,自身伤亡仅一百五十余,这无疑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
他继续念道:“战后清理战场,于敌后队辎重车中,解救出被掳商旅、牧民共计五十七人,皆已妥善安置。据俘虏供称,此次南掠乃狄戎新汗即位后首次试探,意在劫掠物资并震慑边境。其主力仍在王庭东北二百里处冬牧场休整,短期内恐无大举南下之力。又,臣遣往王庭之使者已传回消息,狄戎新汗态度较前软化,愿就约束部众、交换俘获等事宜,于开春后遣使至肃州详谈。”
念毕,德顺将文书合拢,躬身退后一步。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潮水般的称颂声打破。
“陛下圣明!秦将军英勇!”
“此战扬我国威,狄戎慑服,边陲可安矣!”
“天佑大宣,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方有此捷!”
颂声如浪,拍打着金殿的梁柱。主战派的官员们个个扬眉吐气,面色潮红,仿佛那胜利是他们亲手取得一般。即便是往日主张羁縻怀柔的几位老臣,此刻也捻须颔首,面露欣慰之色。一场恰到好处的胜利,足以堵住许多悠悠之口,也为年关将近的朝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御座之上,叶承渊听着下方的喧嚷,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秦烈用兵,素来稳妥。此战虽小,却足显我边军锐气未堕。狄戎新汗既愿谈,便让秦烈谨慎应对,边镇不可因此松懈。”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了殿中的嘈杂,“阵亡将士,从优抚恤;有功人员,兵部核验后叙功。被救百姓,妥善遣返还家,若有损失,由地方官府酌情抚慰。”
“臣等遵旨!”兵部尚书林文正率先出列应道。
叶承渊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段,那里站着身着亲王常服的叶承远。弟弟站得笔直,面容平静,只是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眼底那抹如释重负的轻松。后勤保障的压力,随着这份捷报,总算可以暂且卸下了。
“此外,”叶承渊复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靖王叶承远,协理西北边事后勤、安抚诸务,筹划周详,调度有方,保障前线无虞,安定边境民心,功不可没。着赏食亲王双俸,加赐南海明珠一斛,蜀锦二十匹,以示嘉勉。”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目光纷纷投向叶承远。有羡慕,有探究,也有几分了然的钦佩。这位靖王爷回京不过数月,从南江到西北,桩桩件件办得扎实漂亮,陛下对其信重日隆,已是朝野共识。
叶承远出列,躬身谢恩:“臣弟谢皇兄隆恩。此皆前线将士用命,户部、兵部及北疆州县官吏用心任事之功,臣弟不敢居功。”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叶承渊摆摆手,“好了,若无他事,便散朝吧。年关将至,各部衙须善始善终,勿生懈怠。”
“臣等恭送陛下!”
散朝的钟磬声里,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五成群,交谈的话题无不围绕着西北的捷报,语气里洋溢着年节将近的松快与胜利带来的振奋。
叶承远随着人流走出德政殿,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殿内炭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确实松了口气。连日来悬在心头的石头落地,后勤方略经受了初步考验,边境未生大乱,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举步欲往协理司值房去,那里还有一大堆文书需要处理,民夫酬劳发放的复核、边境粮价的日报、各州常平仓的调动汇总……捷报是捷报,该做的细务,一样也不能少。
“殿下请留步。”
叶承远回头,见德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意。
“德公公有何事?”
“陛下口谕,请殿下散朝后,往御书房一趟。”德顺低声道,“陛下说,有些事,想听听殿下的想法。”
叶承远心下微动,面上不显,只点头道:“有劳公公,我这就去。”
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比德政殿更暖些,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叶承渊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靛青色常袍,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着。见叶承远进来,他随手将文书搁在榻边小几上。
承渊指了指对面的绣墩,“捷报你也听到了,感觉如何?”
叶承远依言坐下,想了想,谨慎答道:“秦将军用兵果决,时机把握极准,一战而挫敌锋,救回百姓,更促狄戎谈判,可谓全功。边军士气必为之大振,肃州今冬应可安稳。”
“嗯,战术上是漂亮。”叶承渊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你可知,我军那阵亡的四十六人,都是谁?何处人士?家中还有几口人?那被救的五十七个百姓,又有多少人家园被毁,这个年不知在何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