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道难题
东宫书房的窗棂外,晨光斜斜切过青石板地,将梧桐枝叶的影拓得细碎。叶承远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垒放的奏章已矮下去一小截。
德顺清晨送来的四十七份本章,他用了两个时辰批阅大半。青绫面的报备文书最易处置,无非是些雨水丰沛、粮价平稳的佳讯,他提笔批复“已知,着地方继续留意春耕”便可。白绫面的陈情书需要多费些心思,需从字里行间辨出实情与私心,但他有江陵查案的经历,倒也能迅速抓住要害。
此刻他手中是一份黄绫奏章,来自吏部考功司。
墨字工整,陈述的是一桩考绩争议:永安县令许文渊,任内清理积案三十七件,重修年久失修的东渠、西堰两处水利,劝垦荒田四百余亩,去岁秋税完成超常额一成二。政绩簿上条目清晰,数字确凿。
然而考功司附上的知府评语,却用朱笔写着:“刚愎自用,不谙世情,致士绅多有怨言,不利于地方和睦。”最终的考绩等第,赫然是“中下”。
按大宣吏制,考绩“中下”者,若无特殊缘由,通常会被调任闲职,甚或降品使用。若评语再严苛些,便要“待参”了。
叶承远搁下笔,指腹轻抚过纸面。
他记得这个许文渊。三年前的新科进士,殿试时他随皇兄在屏风后听过策对,是个面容清瘦、言谈间带着书生气的年轻人。当年被点去北地贫瘠的永安县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许探花怕是得罪了哪位大人,才被发配到那种穷山恶水之地。
如今三年过去,政绩单上这些数字,不是坐在衙门里便能凭空变出来的。清理积案要熬多少夜?重修水利需协调多少人力物力?劝垦荒田又得踏遍多少山头田垄?
叶承远起身,走到侧边的书架前。东宫书房虽是新辟,但吏部、户部近年文书档案的副本已陆续移送过来。他翻找片刻,抽出一册《北地三州县赋役考成录》,又取了几份永安县往年的钱粮奏销黄册。
回到案前,他将这些文书摊开比对。
许文渊到任前,永安县秋税完成率常年在七成上下徘徊,积案卷宗堆满县衙后厢两间屋。到任第一年,税赋完成八成五,清理积案十二件。第二年,完成九成二,积案再清十九件。第三年,便是这超常额的一成二。
而“士绅怨言”——叶承远调阅了永安县近三年的刑名案卷抄录。三起土地纠纷,原告皆是普通农户,被告则涉及县中周、李两家大户。案卷记载简略,但结果一致:县衙判农户胜诉,责令大户退还强占田亩。另有一桩拖欠田租的官司,涉事的是县里最大的粮行东家,许文渊亲自带衙役上门催缴,最终粮行如数补交。
叶承远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清理积案,兴修水利,劝垦增赋……这些都是扎扎实实的功绩。而所谓的“怨言”,似乎皆因这县令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重新提笔,在素笺上写下第一行字:“查永安县令许文渊,三年任内,政绩确有可称之处。”
笔尖悬停片刻。
若直接推翻知府评语,强行提等,便是公然干涉地方考核,有违吏制。更会开一个先例:日后凡有官员不满考绩,皆可越级诉至东宫乃至御前,吏部权威何在?府县上下级的统属关系又将如何维系?
可若维持这“中下”之评,许文渊调任闲职,寒的岂止是他一人之心?天下那些埋头做事、不惜得罪豪强的官员见了,会如何想?是学会“和光同尘”,还是心灰意冷?
叶承远蘸了蘸墨,继续写道:“然知府评语‘刚愎自用,不谙世情’,亦非空穴来风。为官一方,除却兴利除弊,亦需调和地方,安抚士绅。许令行事或失于急切,方法或有可商榷之处。”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皆在权衡。
“臣以为,此案关键在于辨明:士绅怨言,是因许令处事不公、举措失当,还是因其推行政令、触及相关人等利益所致?若属前者,自当依规处置;若属后者,则当惜才善用。”
如何辨别?
叶承远沉吟良久,落笔:“建议由吏部会同都察院,选派干员赴永安县实地复核。不仅询衙门属吏、地方士绅,亦需暗访乡里百姓,兼听则明。若核实许文渊确系干才,虽行事棱角分明,然其心为公、其政利民,朝廷当予保全。可酌情调任他县历练,观其后效。如此,既不伤吏制,亦不挫实干者之气。”
写罢,他仔细看了一遍,将素笺夹回奏章。
这只是初步意见,需呈皇兄御览。但写下这些字时,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的县令在永安县的山野田畴间奔走的样子。或许那人不懂官场圆融,或许说话直接得罪了人,可那些修好的水渠是真的,新垦的田地是真的,农户拿回地被占田产时的感激也是真的。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叶承渊走了进来,身着石青色常服,袖口挽起些许,像是刚处理完别的事务。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奉上两盏清茶。
“批得如何了?”叶承渊在窗边的檀木椅坐下,接过茶盏。
“回皇兄,还剩十一份黄绫本章。”叶承远起身答道。
“坐下说话。”叶承渊摆摆手,目光扫过案上那摞已批阅的奏章,“可遇到棘手的?”
叶承远略一迟疑,抽出那份吏部考功司的奏章,连同自己写的素笺,双手呈了过去。
叶承渊接过来,先看奏章正文,再看那份素笺。他读得很仔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书房里只有翻动纸页的轻响。
片刻,叶承渊将奏章和素笺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思路尚可。”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既没有全盘否定上官评价,留了缓冲余地;也点出了关键——要辨明怨言的根源。提议复核,是稳妥之法。”
叶承远心中微松。
“但是,”叶承渊话锋一转,“你可知,吏部每年处理此类争议考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桩桩都要派员实地复核,吏部与都察院的人手跑得过来么?”
叶承远一怔。
“再者,”叶承渊继续道,“你建议‘若确系干才,可调任他县历练’。那么,调往何处?富庶之地,还是另一个‘永安’?若调任后,他又与当地士绅起了冲突,再得一个‘中下’,你又当如何?再调一次?”
问题一个个抛来,叶承远忽然觉得方才自己那份斟酌再三的意见,显得有些稚嫩了。
“臣弟……未曾思虑至此。”他老实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