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东宫讲学
东宫的讲堂设在春和殿西侧,原是前朝太子听政之所。殿阁高阔,楠木立柱撑起彩绘藻井,北面墙上悬着先帝御笔“明德亲贤”匾额。长窗敞开,三月的风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玉兰香气卷进来,拂动垂落的竹帘。
叶承远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已铺开素纸,砚中墨汁新研。他身着淡青色常服,腰束玉带,较之数月前初回京时的模样,眉宇间少了些书卷气的散淡,多了些沉静的专注。
辰时正,第一位讲官到了。
来人是致仕多年的秦阁老,三朝元老,曾任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如今年逾古稀,白发萧疏,由两名弟子搀扶着走进殿来。叶承远起身相迎,执弟子礼。
秦阁老在主讲席坐下,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那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正是《资治通鉴》中讲治国理政的篇章。
“殿下。”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老臣今日与殿下论‘势’。”
他翻开书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司马温公言,‘治国者,必先审时度势’。何谓时?天时、节气、民心向背是也。何谓势?朝堂格局、兵力强弱、钱粮多寡、人才聚散是也。”
叶承远凝神倾听,提笔记下要点。
秦阁老继续道:“审时度势之后,便需用‘术’。术者,方法也。如何平衡各方,如何驱使臣下,如何令行禁止,皆是术。韩非子有言,‘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讲到此处,老人抬眼看了看叶承远:“殿下在南江查案,便是用了术。以协理司之名行钦差之实,借皇权之势压地方之顽,此乃明术。然术有阴阳,有刚柔。有时需雷霆手段,有时需和风细雨。全在审时度势,随机应变。”
叶承远笔尖顿了顿。他想起江陵那些堤坝,想起赵家庄的农户,想起自己站在公堂上时,那些地方官员眼中复杂的神色——有畏惧,有不甘,也有隐约的佩服。那时他凭的是一腔义愤与皇兄授予的权柄,并未想过这算是什么“术”。
秦阁老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缓缓道:“殿下或许觉得,为民请命、秉公执法,乃是本分,何须以术论之?然老臣要说,正因是本分,更需讲求方法。若方法不当,纵有十分真心,也只能做出三分功绩,甚或惹出七分祸端。”
他举了个例子:前朝有位清官,查办贪腐铁面无私,却因手段过于激烈,逼得当地豪强联合反扑,最后不仅贪官未除,反而引发民变,殃及无辜百姓。
“这便是只有刚术,不懂柔术。”秦阁老叹息,“刚易折,柔易屈。为君者,当刚柔并济。”
叶承远沉默片刻,问道:“敢问阁老,如何判断何时该刚,何时该柔?”
秦阁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问得好。这便要回到‘审时度势’四字。刚柔之择,不在个人好恶,而在局势需要。敌强我弱时,不妨以柔克刚,徐图后计;我强敌弱时,自当以刚破局,速战速决。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他讲了一个时辰,从“势”讲到“术”,又从“术”引申到“法”——朝廷法度、祖宗成例、礼制规矩。叶承远听得认真,只是当秦阁老谈及某些权谋算计时,他眉梢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那些算计太精妙,也太冰冷。仿佛人与人之间只剩利益权衡,真情实意反而成了最不可靠的东西。
秦阁老告退时,已是巳时。叶承远亲自送老人至殿门外,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在弟子搀扶下缓缓远去,心中有些复杂。
这位老臣一生历经三朝,见过太多风云变幻。他传授的,是用血泪与权谋堆砌出的经验。这些经验宝贵,却也沉重。
午膳后,第二位讲官到了。
来的是当世儒学大家孟静之,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袭葛布长衫,举止从容。他曾任国子监祭酒,后辞官归隐,著书讲学,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孟先生行的也是师生之礼,但在叶承远还礼后,他便在主讲席坦然坐下,神情平和,并无拘谨。
“殿下。”孟静之开口,声音温润,“秦阁老讲势、术、法,皆是治标之器。老朽今日与殿下论‘本’。”
他取出一卷自己编纂的《仁政疏要》,翻开首页:“治国之本,在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话自古有之,然真正解其意者,寥寥。”
孟静之从井田制讲到均田免赋,从轻徭薄赋讲到兴教化、劝农桑。他引经据典,却又不空谈道理,常以史实为例:文景之治何以出现,贞观之治何以成就,前朝哀帝又何以失天下。
“哀帝并非庸主。”孟静之道,“他聪颖过人,精通诗词书画,亦知权谋之术。然其眼中只见皇家威仪、个人享乐,不见民间疾苦。修离宫、征奇珍、纵权宦,看似小节,实则失了民心根本。待流民四起、烽烟遍地时,再想挽回,已来不及矣。”
叶承远听得频频点头。这些道理更契合他的本心。在鹿鸣书院那些年,他整日与农人、匠人为伍,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砖一瓦皆是血汗。治国若不能令百姓安居乐业,再精妙的权术也只是空中楼阁。
孟先生讲到“民本”,又引申到“仁政”:“仁者,爱人。爱民如子,非虚言也。朝廷每出一策,当思此策于百姓有利否?于长远有益否?若只见眼前利益,不顾百姓死活,便是苛政。苛政猛于虎,古训不虚。”
他举了江南堤坝案为例——那正是叶承远亲身经历之事。
“修堤本是利民之举,何以酿成贪腐大案?”孟静之问,而后自答,“只因主事者心中无民,只有私利。朝廷拨下的银子,在他们眼中不是救命的工程款,而是中饱私囊的肥肉。这便是失了仁心。”
叶承远深以为然,笔记写得格外认真。
然而孟静之话锋一转:“然则,仁政非一味宽纵。礼制纲常,乃是维系天下秩序的骨架,不可轻废。君臣有分,父子有伦,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此非虚礼,实是社会安稳之基。若人人皆以‘仁’为名,行逾矩之事,天下必乱。”
他谈到一些地方士绅借“为民请命”之名,行抗税抗法之实;又谈到某些学子以“直言进谏”为旗号,实则结党营私、攻讦异己。
“仁须有节,爱须有度。”孟静之总结,“这便是为何圣人既要讲‘仁’,也要讲‘礼’。仁是内核,礼是形式。内外兼备,方为治道。”
叶承远陷入沉思。孟先生所言,与秦阁老确有不同侧重,但某些地方又隐隐相通。仁政固然重要,但若无礼法约束,似乎也会生出乱象。
可这“礼”的尺度又在何处?那些地方士绅抗税,或许真有官府苛征在先;学子直言,或许真有朝政弊端该指。若一概以“逾矩”论之,是否反而堵塞了言路,纵容了腐败?
他想问,却又觉得这问题太大,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孟静之讲罢,已是申时。春日斜阳透过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
叶承远送走孟先生,回到案前,看着今日记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心中思绪纷繁。
两位先生,两种思想。秦阁老重实利、讲权变,孟先生重仁义、讲根本。谁对?谁更对?还是说,本就无绝对的对错,只在不同的情境下各有其用?
他正思索间,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叶承渊走了进来,未着龙袍,只穿一件月白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手中还拿着一卷文书。德顺跟在身后,捧着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