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代君批红
春寒料峭时节,宫墙内的柳枝才刚抽出嫩芽,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便席卷了京城。连绵三日的细雨将殿宇檐角洗得发亮,却也带来了湿冷入骨的寒意,连那汉白玉的栏杆摸上去都沁着水汽。
德顺端着药碗穿过长廊时,脚步刻意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叶承渊拥着锦被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不时低咳两声,每咳一下眉头便紧蹙一分。太医昨日诊脉后说是风寒入体,兼有积劳,需静养数日,不可再劳神费心。
“陛下,该用药了。”德顺躬身奉上药碗,声音压得极低。
叶承渊接过那只温热的定窑白瓷碗,褐色的药汁泛着氤氲热气。他抿了一口,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眉头微皱,却还是一言不发地将整碗药慢慢饮尽。放下碗时,他望向窗外细雨蒙蒙的天空,檐角滴水成串,忽然问道:“今日的奏章……送来了吗?”
“回陛下,辰时便送到了御书房,堆了半张长案呢。”德顺小心地回答,偷眼觑着皇帝的神色,“太医再三嘱咐陛下需安心休养,朝政之事……”
“朕知道。”叶承渊打断他,沉默片刻后,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手掌上,缓缓说,“传旨:朕需静养五日,其间非紧急军国大事,皆由皇太弟代批。每日酉时,将重要事项汇总成简报送至寝宫,朕会过目。”
德顺一愣,抬起头:“陛下,这可是……批红之权啊。”
“去吧。”叶承渊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让承远移驾御书房办公。告诉他,按他学的、想的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朕……信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落在德顺心上。老太监不再多言,深深一躬,退出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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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传到东宫时,叶承远正在整理前几日听讲的笔记。窗外雨声淅沥,他正提笔记录太傅讲解的《盐铁论》心得,墨迹未干。德顺亲自来传的口谕,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即刻移驾御书房,代行批红之权。”
叶承远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悄然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御书房。那是皇兄日常理政之处,那张紫檀木长案上批阅过的奏章堆积如山,朱笔御批决定过无数人的命运、千万百姓的生计。一笔落下,或可活人,或可杀人。如今皇兄竟要他坐上去,执笔代批?
“德公公,这……是否太过草率?”叶承远站起身,袖口不小心带翻了砚台,“哐当”一声,墨汁泼溅出来,染黑了纸页上刚写好的几行字,像突然降临的阴霾。
德顺躬身,姿态更低了些,声音却平稳:“陛下说,让殿下按您学的、想的去做。陛下还说……他信得过您。”
最后那句话让叶承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想起前几日皇兄在春和殿说的话,那时夕阳西下,皇兄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尽信朕不如无朕”。原来那不仅是教诲,更是今日的铺垫。皇兄早就在为他铺路。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惶恐,有沉重,也有一丝被信任的滚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平复大半:“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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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比东宫的讲堂要宽敞得多,也肃穆得多。北面整墙的书架上码放着历朝实录、各部则例,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陈旧而庄重的气息。南窗下,那张紫檀长案光可鉴人,案头已整齐垒起两摞奏章,每摞都有尺余高,像两座沉默的山。左侧笔架上,一杆朱笔静静置于白玉笔山上,那抹红色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也红得惊心。
叶承远在案后坐下时,感觉椅面冰凉,透过衣料直抵肌肤。德顺侍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些是今日各部院递上来的常规奏章,共四十七份。另有昨日积压的二十一封,陛下病前未来得及批阅。按惯例,需在明日早朝前全部批复完毕,分送各部。”
六十八封。叶承远在心中默算,若每封仔细阅读、思考、批复,至少需两个时辰。而这还只是一日的量。他忽然真切地体会到“日理万机”四字背后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混杂着墨香、朱砂香和陈年书卷气息的空气吸入肺腑,摒弃所有杂念,伸手取过最上方的一份。
是工部关于京郊官道修缮的奏请。叶承远快速浏览,内容详实,预算清晰,但其中提到要征调附近三个村庄的民夫,每日管饭但不付工钱。他眉头微蹙,想起赵家庄那些农户皲裂的手,想起他们为几文钱愁苦的脸。他提笔蘸朱砂,笔尖在砚边舔匀,在奏章末尾批道:“准修。然征调民夫当按市价给付工钱,所需银两由工部预算内调剂。若不足,可另奏。”
写完这句,他顿了顿,眼前仿佛看见春雨中抢播的农人,又在旁边添上一行稍小的字:“春耕在即,工期宜速,勿误农时。”
批复完第一封,朱砂的印记在纸面上鲜明夺目,叶承远心中稍定。他继续取阅下一份,是刑部呈报的一桩地方官司复核。案卷厚达二十余页,他逐页细读,时而提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下疑点——供词前后矛盾之处,证物链的缺失。一炷香的时间缓缓燃尽,他最终批道:“案情尚有疑窦,着该省按察使司重审,限一月内具结再报。人命关天,务必详查。”
时间在翻阅与书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依然阴沉如铅。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次茶,叶承远都未察觉,直到德顺轻声提醒:“殿下,已过午时了,该用膳了。”
叶承远抬起头,脖颈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他瞥了一眼案上,奏章只批完了不到三分之一。
“先送些简单的来,我就在这儿吃。”他说,目光已落回下一份奏章上。
午膳是四菜一汤,颇为清淡。叶承远匆匆扒了几口,味同嚼蜡,心思全在那些待批的文书上。下午的奏章涉及范围更广,也更为棘手:有地方官报称境内出现“五彩祥云”请求嘉奖的,有御史言辞激烈弹劾某知府贪墨克扣的,有户部请示今年江南蚕丝收购官定价钱的,还有礼部呈报番邦使节入京接待章程的……每一封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人情和朝堂风向。
叶承远处理得越发谨慎。对于那报祥瑞的,他批“已悉,着该部核实属地近年赋税、民生实效,据实议赏”,不助长虚浮之风;对于弹劾奏章,他批“着都察院派员暗访核查,若属实,严惩不贷;若诬告,反坐”,力求公正;对于户部请示,他让德顺调来了近三年的相关账册,对照之后批“价比照去年,然需留余地,若市价有变超一成,可急奏调整”,既要稳市,又不伤农;至于礼部章程,他细细读了三遍,改了两处关乎国体的细节,批“可,依此办理,务显天朝体面,亦示怀柔”。
期间,有官员递送新的奏章进来,见是皇太弟坐在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案之后,神色皆有些微妙。一位吏部郎中呈报时,躬身低头,却特意提了句:“殿下,此乃王尚书嘱咐须尽快批复之事。”语气平常,但那“尽快”二字,却似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