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皇庄的“述职”
集贤殿的朝议散后,叶承远在案前静坐了许久。窗外的光从斜照转为平铺,殿内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移,一如方才殿上那些或明或暗的言辞交锋。他合上书记官整理的笔录,墨迹未干,记录着关于水利工程流程的种种争议与建言。那些建言背后,是工部官员着眼于实务的考量,是户部对钱粮支用的谨慎,也夹杂着礼部老臣对“祖宗成法”的维护,以及都察院某些御史看似公允实则意有所指的评议。指腹抚过纸面,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背后的重量——不只是墨水的湿润,更是无数沟渠、水井、田埂,以及盼水的百姓目光。而在这重量之上,还覆着一层无形的网:自他回京以来,尤其是主持了几桩实务后,朝堂上投向他的目光便日益复杂。礼部的疏远与警惕,工部部分官员的积极靠拢与试探,都察院里既有直言支持者,亦不乏冷眼旁观、伺机弹劾之人。这些暗流在今日朝议的细枝末节中隐隐浮现,他知道,自己这个“靖王”已不知不觉成了某些漩涡的中心。
他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老树已生出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发,却也要面对风雨。朝堂上的言语交锋固然必要,但那些被反复提及的“地方实情”、“胥吏之弊”、“百姓急需”,终究隔着一层厚厚的宫墙与奏章。他忽然很想闻一闻泥土的味道,听一听田埂边的粗话,用最直接的触碰,去感知那真正托举着这个王朝的根基。
“备车。”他唤来侍从,声音里带着一丝决断,“去皇庄。不必声张,换常服。”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幔马车驶出东宫侧门,沿着官道往京西而去。车上,叶承远已褪下石青色的储君常服,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袍子,袖口甚至沾着些洗不掉的淡黄泥渍——那是上次在试验田里留下的。他靠坐着,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旧玉坠,那是书院山长多年前所赠,刻着简朴的稻穗纹。朝堂上的纷扰并未随车马远离,周永福案牵扯出的线索,二姐与陈慕云正在外追查,风声似乎已隐隐指向州府更高层,甚至可能与朝中某些人影遥相呼应。父皇将此案列为要务,后续的震荡只怕难以避免。而另一桩更隐秘的“禾下会”符号之查,由父皇亲信暗卫负责,如深水潜流,不知何时会掀动惊涛。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马车驶离繁华街市,越走越静。官道两侧的屋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返青的麦田,阡陌纵横,沟渠里淌着潺潺春水。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远处农家隐约的炊烟味。叶承远深吸一口气,胸膛里那股在朝堂上积压的滞涩与筹谋,似乎被这乡野的风吹散了些。暂时将那些庙堂高远的算计放下,他此刻只想做一回田间的“叶先生”。
皇庄在京郊二十里处,依着一片缓坡,临着一条小河。这里本是皇家消暑的别苑,景致清幽,但建筑不多。自叶承远回京后,皇帝便将此处划给他,名义上是“静养读书”,实则由着他折腾。他很快将大半园子推平,辟为试验田,引水修渠,搭起几排简陋的茅棚存放农具、种子,又请了附近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做帮手,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农事作坊。
马车在庄外一里处停下。叶承远下车,徒步往里走。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吴,原就是庄户,做事踏实,早得了信候在路口,见叶承远走来,忙要躬身行礼。
“吴庄头,不必多礼。”叶承远抬手虚扶,“就当我是来查看田亩的寻常管事。”
吴庄头咧嘴笑了笑,还是恭敬地侧身引路:“是,王……叶先生。番薯田在东坡,苗都出齐了,长势看着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庄门。门内景象与寻常皇家园林大相径庭:没有奇花异草、亭台楼阁,放眼望去,是一畦畦规整的田垄,新翻的泥土黝黑,有些已冒出绿油油的秧苗。田埂边堆着沤肥的草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与腐殖质味道。几间白墙灰瓦的房舍散落田间,那是仓库和帮工住处,朴素得近乎简陋。
叶承远直奔东坡。那里划出了五亩地,专种番薯。去岁从北疆带回的块茎和植株,经过去年一季的试种、留种,如今已是第三代。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垄上的薯苗。苗已有一掌高,茎叶肥厚,颜色深绿,在春日阳光下精神抖擞。他伸手轻轻拨开苗根部的土,查看根系发育情况。
“浇水可还及时?底肥足不足?”他头也不抬地问。
吴庄头在一旁答道:“按您定的章程,开春时每亩下了三车腐熟畜粪做底肥。前几日下了场小雨,地里墒情正好,还没浇过水。咱这土质沙壤,透水性好,就怕后期天旱。”
承远点头,手指捻了捻土,“沙壤种番薯倒是合适,不积水,块茎长得光溜。但保水差也是真的。河渠的水能引过来吗?”
“能,支渠修通了,就在田头。闸口一开,水就能漫过来。”
“那就好。记着,番薯这作物,前期要水促苗,中后期块茎膨大时反倒要适当控水,太湿了容易烂根,也影响糖分积累。”叶承远一边说,一边沿着田垄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株苗,像将军检阅他的士兵。阳光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棉布袍子吸了汗,贴在皮肤上,他却觉得比那宽大华丽的储君袍服自在百倍。
查看完番薯田,他又去看了新引种的耐旱粟米、正在育苗的菜圃,以及一小块试种南方传来的“占城稻”的水田。每处都细细问过,吴庄头或旁边跟着的老农助手一一答了,有时还补充些自己的观察。叶承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追问细节。
日头渐高,将近午时。叶承远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吴庄头道:“去把老周、老李他们几个都叫来,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西边赵家村、东头王家坳有两位老把式,种地很有一套?也派人去请,就说我……就说庄子里管事的叶先生,想跟大家伙唠唠,听听今年春播的景况,管晌午饭。”
吴庄头应了声,快步去了。叶承远走到田边一棵大槐树下,那里放着几张粗糙的木凳和一张方桌。他在桌边坐下,早有庄户妇人用粗陶碗端了温茶过来。他接过,道了谢,慢慢喝着。茶水是农家自采的野茶梗子泡的,涩味重,回味却有一股朴实的甘。
不多时,人陆续来了。除了皇庄里常驻的两位老农助手,又来了三位附近村庄的老者,都是吴庄头口中“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眼毒心亮”的人物。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裤脚沾着泥,脸上皱纹深刻如田垄,手掌粗粝似树皮。见了叶承远,都有些拘谨,远远站着,不知该如何称呼。
“几位老哥,过来坐。”叶承远起身招呼,笑容温和,“这大太阳底下,树下凉快。我就是这庄子管事的,姓叶,痴长几岁,诸位叫我老叶也行。”
一位胆大的黑脸老汉先走过来,搓着手道:“可不敢,吴庄头说了,您是贵人……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