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财政预算的细化
集贤殿朝议后的第三日,细雨如丝,将皇城浸润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东宫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早春的潮气。叶承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摞户部历年收支总录与各部院奏销清册的副本。这些是他昨日从户部调阅来的,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在他眼中却仿佛化作了皇庄老农脸上的沟壑、田垄间干裂的泥土、以及赵老栓手中那纸被篡改的租约。
窗外雨声淅沥,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摊开的一页。那是工部去年一项“京畿水利疏浚”的奏销,总列支白银八万两。条目仅此一项,再无细分。八万两白银,能挖多少沟渠?修多少水闸?雇多少民夫?其中物料、工钱、勘测、杂费各占几何?竣工后,新增灌溉田亩多少?防洪效能提升几成?册上皆无。
他又翻开兵部一份“边镇军械补充及修缮”的请销,总额十二万两。是补充了刀枪,还是修缮了甲胄?是给了北疆,还是配往南线?损耗率如何?预期使用年限?效益评估?同样一片空白。
礼部“祭祀典仪及外藩赏赐”,五万两。工部“宫苑维护及道路修葺”,六万五千两。一项项,一笔笔,皆是这般“总数”。朝廷的银子,就像泼出去的水,只听得“哗啦”一声响,便渗入各个衙门深不见底的“土壤”中,至于滋润了禾苗,还是养肥了杂草,单看这些笼统的账目,实难分辨。
叶承远合上册子,向后靠进椅背,闭了闭眼。皇庄老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上头定的策是好是赖,到底还得落在这土里才见真章。”朝廷每年拨出巨万钱粮,其初衷无不是“利国利民”。可若连钱粮如何花费、效果怎样都说不清、道不明,又怎能确保它们真的落到了“土里”,结出了善果?那些被截留的良种、被盘剥的佃农、被侵吞的工程款……根源或许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一旁自己整理的几页纸上。那是他根据皇庄所见、周永福案线索以及平日接触政务的思考,草拟的一些想法。核心只有八个字:分项列支,效益预估。
“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了。”他低声自语。治理国家,尤其是财政之事,不能总靠事后追查、亡羊补牢。必须尝试建立更清晰、更透明的事前规划和事中监督机制。即便不能一蹴而就,至少要先开一个口子。
他唤来侍从:“去户部,请郑尚书得空时来东宫一趟。就说孤有些关于来年预算编列的粗浅想法,想与他商议。”
户部尚书郑文渊来得很快。这位以精于计算、作风务实著称的老臣,对这位逐渐展现出务实才能的皇太弟颇为看重。听完叶承远对现行奏销制度过于笼统、易滋生浪费与贪弊的剖析,以及试行“分项列支、效益预估”新格式的建议后,郑文渊花白的眉毛先是蹙紧,沉吟良久,眼中却渐渐亮起光芒。
“殿下所见,切中积弊。”郑文渊缓缓道,“户部掌天下钱粮,如同大管家。可若各房开销只报个总数,管家又如何能知其详、断其当?长此以往,不是豪奢浪费,便是暗中损耗。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此法虽好,推行却难。各部院必有抵触。工部会说工程变数多,难以预估;兵部会称军国机密,不可详列;礼部更会搬出祖宗成法、典礼庄重不宜琐碎。便是清水衙门,也会嫌麻烦。”
“孤知晓其中难处。”叶承远点头,“故而孤之意,并非立刻全面推行,更非要削减各部院正当用度。而是请户部在编列来年预算草案时,尝试引入此新格式。尤其针对那些开支巨大、事关国计民生的常例项目或新立重大项目,如大型水利、军备采购、宫苑修缮、祭祀外藩等,请相关部院在申报时,务必做出分项说明,并对该项目预期达成的目标、效益有所陈述。即便初期粗略,亦可。”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郑尚书,此举非为掣肘,实为增效。分项清晰,则资金流向明白,可减少无谓消耗与中间盘剥;有效益预估,则事后可对照查验,功过分明。既能提高国库银钱使用之效,长远看,亦是对各部院官员的一种保护——账目清楚,自然宵小难侵,清者自清。”
郑文渊捻须沉思。叶承远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户部常年夹在皇帝要钱、各部要钱和国库空虚之间,若能借此使支出更透明、更有效,自是求之不得。至于阻力……他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对方眼神沉静而坚定,显然并非一时兴起。
“殿下既有此决心,老臣愿在户部先行尝试。”郑文渊终于道,“只是草案下发后,各部院反应,恐需殿下亲自关注。”
“自然。”叶承远颔首,“孤会与相关部院尚书沟通。”
户部的行动颇为迅速。数日后,一份关于编列永昌十一年度财政预算的试行新规说明,连同新的预算申报格式样本,便送到了六部五寺等各主要衙门堂官的案头。
波澜顿起。
工部衙门里,尚书孙敬看着那要求将工程款细分为“勘测设计”、“物料采购”、“人工雇佣”、“器具损耗”、“杂项管理”等项,并需简述工程预期“新增灌溉面积”、“防洪排涝标准提升”、“道路通行效率改善”等效益的说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唤来几位侍郎和司官商议。
“荒唐!”一位主管工程的侍郎首先发难,“治水修路,岂能事事预先算死?天时、地质、民情,稍有变化,方案物料就得调整。如今非要分项列死,届时若需变更,是不是还得再行文户部扯皮数月?耽误了工期,谁担责任?”
另一位司官也抱怨:“效益预估?这如何估得准?水利修成,受益田亩固然可大致测算,但防洪之效,非遇大汛不可验证。难道为了验证效益,还得盼着老天发场大水不成?再说,有些效益本就无形,譬如官道平整利于商旅,这‘利’如何折成银钱算入效益?”
兵部的反应更为直接。尚书林文正拿着文书,只看了几眼,便对前来沟通的户部郎中道:“军械购置、营垒修缮,涉及武备机密,历来只报总数。如今要细分种类、数量、单价,甚至存放地点、预期损耗?此例一开,若被有心人窥探,岂不是自泄虚实?此事断难从命!”
礼部堂官则从另一个角度表达了不满。“祭祀天地、赏赐藩臣,乃彰显国体、怀柔远人之大事,重在诚敬与威仪。如今竟要将牺牲玉帛、仪仗乐舞、赏赐物品一一拆解标价,还要言明‘预期稳固藩属之心’、‘彰显天朝礼乐之盛’?成何体统!将煌煌礼制置于何地?此非理财,实乃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