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工程审计的尝试

春雨绵绵的清晨，德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潮气。殿外檐角滴水声规律而清晰，仿佛为朝议打着节拍。

叶承远立于御阶之下，手中捧着一卷奏疏。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上神色慵懒却眼神清明的皇兄身上。经过预算草案初稿的风波，朝堂对这位皇太弟的“较真”已有了新的认知。有人欣赏其务实，有人暗恼其多事，更多人则持观望态度。

“臣有一议。”叶承远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不亢，“永昌十年，工部曾奏请修建自京郊丰台至通州码头的官道‘丰通线’，以利漕粮转运、商货流通。此工程去岁秋末开工，预计本月下旬竣工。总计拨款八万两，按例由工部主导、地方协理。”

他顿了顿，见工部尚书孙敬微微颔首确认，便继续道：“新式预算草案初行，重在事前规划。然规划是否得当、银钱是否善用、工程是否达标，仍需事后查验。臣提议，以此‘丰通线’官道为试点，进行首次官方‘工程审计’。”

殿中响起一阵低语。

叶承远不疾不徐地解释：“所谓审计，非为查罪，实为核验。臣意组建联合审计小组，由工部出工程监造官两名，户部出钱粮核算官两名，御史台出监察御史一名，另从将作监、太府寺各调技术官员一名，不涉此工程者优先。小组赴工程现场及工部档案库，核验三项：一，实际支出与预算符合度；二，工程质量与设计标准符合度；三，工程档案记录之完整与规范度。”

御座上，叶承渊原本半阖的眼睑抬了抬，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身子微微前倾：“审计之后呢？”

“形成审计报告。”叶承远答道，“列明核验结果，指出发现之问题，提出改进建议。此报告抄送相关各部，并作为今后同类工程管理之参考。若此次试点可行，则可逐步将‘事后审计’制度化，列为重大工程验收之必备环节。”

户部尚书郑文渊第一个出列附议：“臣以为皇太弟此议甚善！预算编列与执行核验，本应一体。有始有终，方成闭环。且以即将完工之工程试点，风险可控。”

工部尚书孙敬的脸色却有些复杂。他沉吟片刻，拱手道：“殿下所虑周详。然工程之事，变数繁多。物料价格时有波动，天候影响工期，现场地质或与勘测有出入，皆可能导致实际支出与预算略有偏差。若审计过于严苛，恐伤及办事官吏之心，亦恐今后无人敢担工程重任。”

“孙尚书所言在理。”叶承远点头，“故臣再三强调，此次审计重在‘核验’与‘建议’，非为‘追责’。预算偏差，需分‘合理’与‘不合理’。因天时地利等不可抗力所致，自当理解；若因规划不周、管理不善、乃至贪弊所致，则须指明，以儆效尤，亦为后来者戒。至于工程质量，更是关乎国计民生、百姓安危，核验标准必须严格。”

孙敬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殿下思虑周全，老臣……无异议。”

御史台、将作监等处的官员也陆续表态支持。

叶承渊看着阶下弟弟沉稳的身影，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在鹿鸣书院挽着裤脚、蹲在田埂上认真记录稻穗分蘖数的青年。他笑了笑，提起朱笔：“准奏。着皇太弟叶承远主持，组建审计小组，即日启动。所需人员，各部配合抽调。朕等着看这份‘审计报告’。”

“臣领旨。”叶承远躬身。

三日后，审计小组便在户部衙署内辟出一间值房，开始了工作。小组成员七人，背景各异：工部来的是一位主事和一位员外郎，神色间带着几分衙门里常见的谨慎与疲惫；户部两位郎中则精干许多，算盘和账簿几乎是长在手上的；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姓赵，年轻锐利，目光如炬；将作监和太府寺来的两位老技术官，一个擅营造，一个通料估，皆沉默寡言，但手指抚摸图纸物料时异常专注。

叶承远亲自参加了第一次会议，只说了三句话：“一，实事求是，以数据为准；二，对事不对人，发现问题是为改进，非为攻讦；三，七日内形成初报。”

小组首先调阅工部存档的“丰通线”工程全套文书。问题几乎立刻就暴露了。

预算是有的，八万两总额白纸黑字。但细目呢？工部主事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份简单的分项列表，写着“土方开挖三万两”、“石料采购两万五千两”、“人工杂费两万五千两”，再无更细说明。至于采购石料的供应商是谁、单价几何、土方工程量具体多少、民夫工钱如何计算，皆无详细记录。

“这……”户部一位郎中指着那寥寥几行字，“这如何核对？石料两万五千两，买了多少方？何种规格？运距多远？单价是否公允？若无单据，便是糊涂账。”

工部员外郎擦了擦额角：“这个……工程紧急，下面州县具体采买，单据或许尚未全部汇总上来……”

“那便请立刻行文，命三日内将所有采购合同、运单、领料单、工钱发放记录等，悉数补送至审计值房。”赵御史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技术官员则更关注实物。他们要求前往工程现场抽样查验。新任的“丰通线”工程总管姓李，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闻讯匆匆从通州赶回京城，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刺：“诸位大人亲临指导，下官荣幸之至。只是工程已近尾声，匠人民夫大多遣散，现场杂乱，恐污了各位官靴。不如下官将竣工图册并验收文书呈上，供各位核验？”

将作监的老技术官摇摇头，声音沙哑：“图册要看，现场更要看。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叶承远接到小组的初期汇报时，正在东宫翻阅户部送来的几份陈年工程奏销旧档。听着值房小太监的禀报，他放下手中卷宗，神色平静。

阻力在他预料之中。模糊，是很多问题的保护色。一旦要求清晰，便会触动不少人的习惯乃至利益。

他没有立刻召见工部官员施压，而是提笔写了几条指示，让太监送回审计值房：“一，审计小组有权要求工程相关各方提供一切所需文书、单据、记录，限期补全。二，小组可随时赴工程现场任何路段进行抽样查验，工程总管须全程陪同，解答疑问。三，重申审计目的——完善制度，提升效益。对积极配合、主动厘清问题者，不予追究；对刻意隐瞒、阻挠审计者，按律参奏。”

同时，他让德顺去工部传了句话：“请孙尚书得空时来东宫喝茶。”

孙敬来得很快。茶香氤氲中，叶承远没有绕弯子：“孙尚书，‘丰通线’审计遇阻，您可知晓？”

孙敬苦笑：“略有耳闻。殿下，非是老臣下属刻意刁难，实是……积习难改。以往工程，只要按期完工、不出大纰漏，便是功劳。钱粮细目，少有深究。如今突然要查得这般细致，下面的人难免慌乱，怕担干系。”

“所以更要查，更要改。”叶承远语气温和却坚定，“孙尚书主持北疆水利，规划周密、记录详实、成效卓著，方得朝野称颂。可见清晰规范非但不能事，反能成事。‘丰通线’审计，是试点，亦是示范。若此次能厘清问题、提出切实改进之法，于工部而言，非但不是麻烦，反倒是树立典范、提升部院声誉的良机。今后大型工程，若能如北疆水利般，事前有明白账，事后有清楚验，工部说话，在朝在野，岂不更有分量？”

孙敬捧着茶杯，良久，长叹一声：“殿下句句在理。是老臣着相了，总怕下面人怨怼。明日……不，今日回去，老臣便召集相关司官，严令他们全力配合审计，不得有误！”

有了尚书表态，工部的效率陡然提升。堆积如山的单据、合同、领料记录被迅速整理送来，虽然依然杂乱，但总算有了东西可查。那位李总管也变了态度，陪着审计小组冒着细雨跑了两次现场，在泥泞的官道旁，指着新铺的路基和石料，解答技术官员的种种询问。

审计值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算盘声噼啪不断，纸张翻动沙沙作响，时而响起低声的争论：

“这段护坡石料，规格比设计薄了半寸，虽暂不影响使用，但恐不耐久。”

“此处土方工程量，记录与实地测量相差约一成，需问明是测量误差还是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