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家宴与传承
五月初十,晚风里已带了初夏的暖意。宫中西北角一处名为“漱玉轩”的偏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此处并非正式的筵宴场所,原是前朝某位好琴的妃子所居,殿阁玲珑,庭院里植着几株老玉兰,此刻花期刚过,绿叶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可坐十余人的红木圆桌摆在中央,铺着素色织锦桌布,并未设御座。桌上菜肴算不上山珍海味,多是些应季的时蔬、清淡的汤羹,有几道显然是江南风味,比如一道莼菜银鱼羹,一道清蒸鲥鱼,还有几碟精巧的点心。
叶承渊与沈清辞并肩坐在主位。皇帝今日难得地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团花暗纹的常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束起,看着倒像位清闲的富贵闲人。沈清辞则是一身藕荷色对襟长衫,外罩月白纱衣,发髻上只簪了朵新鲜的玉簪花,素雅温婉。
德顺领着几个手脚轻便的小太监在旁侍奉,都换了常服,敛声屏气。
叶承远到得最早。他今日也是一身素色文士袍,进殿后先向兄嫂行了礼,便被沈清辞笑着拉到自己身旁的座位:“承远快坐,今日不讲那些虚礼。”
接着七位公主陆续到了。长公主叶明珠一身墨绿色窄袖骑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京郊大营赶回;二公主叶明玉手里还拿着本蓝皮簿子,坐下时小心地搁在膝上;三公主叶明琴穿着件异域风格的绣金长裙,发间点缀着小小的琉璃珠串;四公主叶明棋依旧是淡青色道袍,神色平静;五公主叶明书抱着一卷刚装订好的手稿;六公主叶明画袖口沾着点墨渍,脸上却神采奕奕;最小的七公主叶明诗被乳母牵着手进来,见到叶承渊便脆生生喊了声“父皇”,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点心。
人齐了。叶承渊抬手示意德顺不必唱礼,自己举起了面前的青玉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圆桌旁每一张面孔。
“今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家常的温和,“只论家事,不谈国政。菜是你们母后亲自定的,酒是去年埋的桂花酿,都不许拘束。来,先饮一杯。”
众人举杯相和。酒液清冽甘甜,入口带着桂花香。
气氛果然松快下来。叶明珠最先开口,说起军中趣事:“……上月新补进来一批北疆子弟,骑术是真好,可队列纪律一塌糊涂。有个叫拓跋野的小子,愣是能把‘向右看齐’听成‘向左转’,害得他那一排人撞成一团。”她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我罚他扫了三天马厩,这小子倒实在,扫得干干净净,还偷偷给受伤的战马换了药草。后来才知道,他祖上是狄戎归化的牧民,汉话是进了军营才学的。”
叶明玉接口道:“说到北疆,我前日核验边镇冬衣采买账目,发现幽州府报上来的羊皮单价,比去年高了足足两成。我让户部行文去问,那边回复说是今冬雪大,羊群折损多。但我调了幽州近五年气候卷宗比对,又算了羊群自然增殖与损耗的模型……”她说到专业处,语速快了些,眼中闪着光,“发现即便算上雪灾,合理涨幅也不应超过一成。已发回重审,若是虚报,这笔银子能省下近八千两。”
“二姐这眼睛,比户部的戥子还准。”叶明画笑嘻嘻道,又转向叶承渊,“父皇,我上月改良的‘连珠水铳’在将作监试过了,射程比旧式远了三十步,装填还快。秦将军来看过,说若能配给边军哨探,遇敌时或可多一线生机。只是要用精钢打造机簧,成本略高,正琢磨能否用淬火铸铁替代……”
叶明琴等她说完,轻轻柔柔地开口:“上月波斯商队抵京,领队的老人是我旧识。他带来消息,说大食国的‘智慧宫’近年在整理古籍,发现了数卷用古于阗文书写的医典残卷,其中记载的几种草药疗法,与中原迥异。我已托他下次来时设法誊抄一份,或许对太医院有所助益。”她顿了顿,又道,“商队老人还说,西域诸国如今对大宣的丝绸、瓷器需求愈盛,但关卡税赋繁杂,商路时有阻滞。他感慨,若有一条更稳妥通畅的商路,东西往来当十倍于今日。”
叶明棋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道:“东方商路确有勃兴之象。我近日观星,紫气聚于东南,虽偶有云翳,然大势明澈。只是……”她看向叶承远,目光似有深意,“水利通,则商路通;吏治清,则关卡清。根基不固,纵有外势,亦难长久。”
叶明书立刻点头:“四姐说得是。我近来整理前朝漕运档案,发现哀帝末年,东南漕粮屡屡延误,表面看是天灾河道淤塞,实则卷宗深处藏着地方仓吏与漕帮勾结、虚报损耗、倒卖粮米的记录。一叶知秋,商路之畅,首在吏治之清。”她拍了拍膝上的手稿,“我已将相关案例辑录成册,附了考据,或许可供承远皇叔参详。”
叶承远听得认真,此时郑重道:“五公主这份心血,承远定当仔细研读。前日我复审去年江南几处堤坝修缮账目,也发现类似问题——工程款项拨下去,层层经手,到最后真正用于河工的材料银两,往往只剩六七成。余下的,要么是‘漂没’损耗,要么是‘调度’杂费,更有甚者,地方胥吏与工头串通,以次料充好料,虚报工时。”他看向叶承渊,“皇兄,审计之法,确有必要推而广之。不仅工程,税赋、漕运、仓廪,皆需有规矩、有核查。”
叶承渊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却不多言,只示意大家用菜。
最小的叶明诗一直眼巴巴望着那碟水晶桂花糕,此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沈清辞:“母后,诗儿可以吃一块吗?”
满桌人都笑起来。沈清辞亲手夹了一块给她,又给每个女儿都分了一块:“都尝尝,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师傅的手艺。”
气氛愈发热络。公主们互相询问近况,叶明画向叶明玉请教某种齿轮传动的计算,叶明琴与叶明书讨论某卷西域文书中一个古地名的翻译,叶明珠则问叶承远北疆新垦的军屯田收成如何。叶承远一一答了,说到农事便格外细致:“……那种耐寒的春麦,在朔州试种了三百亩,亩产比当地旧种多了近四成。只是秸秆略矮,易倒伏,还需选育。我已请了鹿鸣书院两位精于稼穑的同窗北上,与老农一起琢磨改良。”
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叶承渊静静看着,许久没有动筷。
沈清辞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叶承渊回过神来,笑了笑,又举起酒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酒液,缓缓开口。
“看见你们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桌渐渐安静下来,“朕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