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地方官的回响
盛夏的蝉鸣如同一张绵密的网,将东宫书房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之中。窗外的日头白花花地晒着,庭院里的石板地升腾起若有若无的暑气。叶承远却浑然不觉,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奏章和述职文牍里。
这些文书来自不同的地方,幽州的、云州的、朔州的,还有江南两淮的。品级都不算高,多是知府、知县的呈报。但读着读着,叶承远的眉头便微微舒展开来,又随即轻轻蹙起。
幽州定远府的奏报,详细陈述了今年春麦推广中,为防范去岁冬季洼地冻害,府衙如何提前三个月组织各乡里正、老农,逐块踏勘计划播种田亩,绘制简易地势图。对于其中十七处确实存在排水隐患的洼地,定远府并未按惯例层层上报待批,而是动用了府库常平仓的预备修缮银两,抢在秋收后立即组织民夫疏浚沟渠。奏报末尾附着一份简表,列明十七处工程的地点、用工、耗银及预计受益田亩数,数据清晰,无一字虚饰。
云州怀安县知县的述职折子更让叶承远目光停留许久。这位姓陈的知县在任已满三年,折子里花了近半篇幅,详述他是如何整顿县衙六房胥吏的。他取消了过往按季孝敬的“茶敬”、“炭敬”陋规,改设“功过簿”,将胥吏经手钱粮、刑名、词讼的差错与效率按月公示。对于百姓告状,他定下“三日内必见知县,十日内必有回音”的规矩,自己每月抽两天在衙门前堂直接受理状纸。折子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是怀安县去岁与今夏的田赋实收对比图,线条简单,却一目了然地显示实收增加了近两成,而下方小注写着:“弊吏剔除恶索,小民稍得喘息,故输纳稍疾。”
朔州那边的一份文书则来自一位刚卸任回京的州同知。此人并未专程上奏,只是在向吏部递交的例行述职文书里,用了不少笔墨描述他如何协助知州,将朝廷新颁的《农政十二策》中关于“地方农事试验田”的条目落到实处。他们在州城西郊划出五十亩官田,不拘身份,招募本地擅农事者(包括老农、退伍老兵、甚至一位还俗的僧人)参与试种耐寒麦种与番薯的轮作,并按月将生长记录、遇到的问题、老农的经验谈整理成册,抄送府衙及邻近州县参考。这位同知写道:“农事之要,在接地气。官府设条陈易,令老农遵行难。不如以官田为引,以实利为饵,使能者显其才,使观望者见其效,则推广不令而行。”
叶承远放下这份文书,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这些文字里透出的气息,他太熟悉了。注重实地踏勘,用数据说话;简化流程,提高效率;兴修小型水利,严查属下贪墨;重视基层能人的经验,不拘一格……这些,不正是他这些时日与皇兄议事、批阅奏章、主持专题奏对时,反复强调或身体力行的东西么?
他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那感觉并非全然是喜悦,更像是一种谨慎的印证。他的理念,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向远处扩散,并被某些人看见、理解,乃至尝试践行。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德顺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将白瓷盏轻轻放在案角。“殿下,歇会儿吧,天儿热,仔细伤了神。”
叶承远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清凉酸爽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胸中的滞闷。他看似随意地问:“德顺,你常在宫内行走,近日可曾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关于地方官员的?”
德顺垂手侍立,闻言抬眼飞快地瞥了叶承远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低声道:“回殿下,老奴确曾听到一些闲话,只是……多是私下流传,未必作得准。”
“说来听听,无妨。”
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奴听一些往来递送文书的小太监和侍卫闲谈,说如今京里有些好事之徒,给几位政绩突出、又颇得……颇得赏识的地方官起了些浑名。”
“浑名?”
“是。比如幽州定远府那位沈知府,因着奏对时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又赶在冻害前主动修了水利,被私下称为‘铁算盘’。还有云州怀安县的陈知县,因整顿胥吏、亲理词讼,得了個‘陈青天’的绰号。”德顺顿了顿,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更有甚者,将沈知府、陈知县,连同朔州那位卸任的同知,以及江南两位同样以务实简政出名的知府,戏称为……‘储君门生’,或称‘东宫系’。”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蝉声骤然尖锐起来。
叶承远握着瓷盏的手微微一顿。冰凉的盏壁此刻竟有些刺手。他缓缓将瓷盏放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地望向德顺:“‘储君门生’?‘东宫系’?可有实际结党串联的证据?”
“这倒未曾听闻。”德顺连忙道,“据老奴所知,这几位官员分处天南地北,并无私下书信往来或盟誓结拜之事。所谓‘门生’‘东宫系’,不过是外人见他们施政风格相似,又都……都曾因实务奏对或条陈,得到过陛下或殿下的嘉许,便牵强附会,硬扯上的名头。多是一些不得志的闲散官员或清谈士子,在茶楼酒肆间的笑谈。”
叶承远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份怀安县陈知县的述职折子。折子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他当然记得这位陈知县。数月前一次关于地方刑名积弊的专题奏对,此人被召来参加。当时他陈述怀安县旧日胥吏如何借诉讼敲诈百姓,自己如何订立新规遏制,条理分明,事例具体,给叶承远留下了颇深印象。奏对后,皇兄确实曾随口赞了一句“能务实,不空谈”,自己也曾在旁颔首。
难道仅仅因为如此,便要被归为“东宫系”?
这称呼听起来像是某种认同,某种风向,但落在叶承远耳中,却更像是一道需要警惕的符咒。结党营私,历来是朝堂大忌。父皇在世时,便曾因此严惩过数位大臣。他自己在鹿鸣书院读书时,山长也曾谆谆告诫:君子群而不党。为政者,若以理念、风格画线,无形中便立了门户。门户既立,则党同伐异、互相攻讦便不远矣。这绝非治国之福,更非他推行那些务实措施的初衷。
“我知道了。”叶承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但也无需刻意去辩驳。清者自清。”
“殿下明鉴。”德顺应道。
待德顺退下后,叶承远重新坐回案前。他没有立刻继续批阅文书,而是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沈”、“陈”等几个姓氏,又缓缓在旁边写下“务实”、“数据”、“效率”、“反贪”、“亲民”等词。看着这些字眼,他心中那点因理念被认同而产生的些微欣慰,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审慎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