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突发疫病

南沼州的急报是四更天送抵宫门的。

八百里加急的漆筒上插着三根染成赤红色的羽毛——这是最高级别的疫情警报。值夜的枢密院承旨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爬带地穿过重重宫门，将漆筒送到了刚刚醒来的叶承渊手中。

烛火跳动着，映着皇帝骤然沉凝的面容。他拆开漆筒，抽出里面那张质地粗糙的州府急报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因仓促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南沼州府急奏：本州临川、河阴、平武三县，自十日前突发高热咳喘之症。初时仅零星数例，医馆按寻常风寒诊治。然三日内，病者骤增，症状加剧，咳中带血，高热不退。临川县已亡十七人，河阴九人，平武六人。本地医馆束手，百姓恐慌，多有举家逃离者。症候传播极速，疑似疫病。恳请朝廷速派太医、调拨药材，并派兵协助封控，以遏蔓延。南沼州刺史赵文康泣血谨奏。”

叶承渊放下纸张，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在阴影中却亮得惊人。

“德顺。”

“老奴在。”

“传朕口谕：即刻召皇太子、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太医署令入宫议事。地点就定在……集英殿东暖阁。要快。”

“遵旨。”

半个时辰后，集英殿东暖阁内已聚齐了被紧急召来的重臣。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凌晨的寒意，却驱不散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

叶承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显然是从东宫匆匆赶来，储君常服的外袍甚至有些歪斜，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脸上还带着被惊醒后的些许倦意，但眼神已经清明锐利。他朝皇兄行了一礼，便安静地站到一侧，目光落在皇帝手中那份传递了一圈的急报抄件上。

叶承渊没有废话，直接将南沼州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面。

“情况便是如此。高热，咳血，传播快，已死人。南沼州地处南方要冲，临川三县更是人口稠密、水陆交汇之地。若不能及时控制，任其蔓延至州城乃至邻州，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都说说吧。”

太医署令周明安最先开口。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医官须发皆白，但眼神矍铄，此刻面色极为严肃：“陛下，殿下，诸位大人。依南沼州所报症状——突发高热、剧烈咳喘、痰中带血、传播迅猛且致死——老臣初步判断，此症极似前朝医典《疫病杂论》中所载之‘肺瘟’。此病凶险，常通过口鼻飞沫、乃至病者触碰之物传染。若处置不当，一城之人，十去其三四亦非罕见。”

暖阁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兵部尚书林文正沉声道：“既如此，当立即封锁相关县域，严禁人员进出。臣请调南沼州附近卫所兵卒，协助地方官设卡巡检，维持秩序，防止恐慌蔓延与病患流窜。”

工部尚书孙敬紧接着道：“疫区需大量临时隔离之所，收治病患，区隔疑似。臣可即刻行文南沼州及周边州县工房，征调物料人手，搭建简易棚屋。另，清洁饮水、处置污物亦为防疫关键，需同步安排。”

户部尚书周文谦已经掏出随身的小算盘，手指飞快拨动：“药材、粮食、炭火、石灰、布匹……皆需大量调拨。国库现有储备……南沼州本地仓廪……需计算沿途转运损耗……”他抬起头，眉头紧锁，“陛下，钱粮药材调配，户部责无旁贷。然疫区情况瞬息万变，信息传递、物资调度需中枢统一协调，方能避免混乱与延误。”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最终都落在了叶承远身上。

叶承远感受着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想起不久前的南江赈灾，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不断更新的数据、需要平衡的各方诉求。疫病与洪灾不同，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更凶险，更依赖专业的判断。但核心是一样的——都需要一个高效、清晰的指挥中枢，都需要将朝廷的力量精准地投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叶承渊躬身：“皇兄，臣弟愿担此协调之责。”

叶承渊看着他，眼中看不出情绪：“你想清楚了？此事不比赈灾，疫病无情，稍有疏漏，便是万千人命。且舆情汹汹，谣言必起，地方或有瞒报，或有失措，千头万绪，压力非同小可。”

“臣弟明白。”叶承远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正因事关万千人命，更需有人居中统筹，确保政令通达、资源到位、专业意见得以贯彻。臣弟此前经办南江赈灾，于信息传递、物资调度略有心得。此次疫病，医疗为要，所有决策当以太医署专业判断为准绳，臣弟只负责据此协调各方，打通梗阻，绝不敢妄断医理。此非逞强，实乃份内之责。”

太医署令周明安闻言，不由得看了这位年轻储君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隐隐的期待。

叶承渊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准。即日起，于枢密院旁设临时防疫协调值房，由皇太子叶承远总领，统筹疫病应对一应事宜。太医署、户部、工部、兵部，各派精干属员常驻值房，听候调遣。所有关于南沼疫情之奏报、请示，直送该值房，由太子批阅处置，紧要者再报朕知。”

他看向叶承远，语气加重：“记住，医者之事，由太医署定夺。你所要做的，是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让该有的药、该有的人、该有的物，在最快的时间，去该去的地方。明白吗？”

“臣弟谨记。”叶承远肃然应道。

天光微亮时，临时防疫协调值房已然运转起来。

这间原本存放旧档的偏殿被迅速清理出来，摆上了数张长案。墙上挂起了大幅的南沼州及周边地理舆图，上面已经用朱笔圈出了临川、河阴、平武三县的位置。另一面墙上则钉着白纸，随时记录疫情数字、物资清单、人员调派情况。

叶承远褪去了储君常服的外袍，只着简便的深青色圆领袍，坐在正中的案后。他的面前摊开着南沼州的详细户册、仓廪记录、驿道图，以及太医署连夜整理出的关于“肺瘟”及历代防疫措施的摘要。

周明安坐在他左侧，面前是太医署的药材库存册和一份正在草拟的防疫章程。

“殿下，”周明安指着摘要上的一行字，“根据记载，防治此疫，首重隔离。病者、疑似者、密切接触者，必须分开安置。病者所处之处，需通风、向阳，但其衣物、器具、排泄物必须严格处理，最好以石灰掩埋或沸水煮烫。医护之人，需以细棉布覆面，勤以药汤净手。”

叶承远一边听，一边用笔在纸上快速记录要点：“隔离场所，工部已在安排搭建。石灰、棉布、药汤所需药材，清单可曾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