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考核与擢升
秋日的晨光透过高窗,在吏部考功司评议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墨香、陈旧卷宗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长条案桌两侧,身着各色官袍的重臣们已然就座,主位空悬,那是留给即将到来的储君的。吏部尚书陈延年坐在左侧首位,面色端凝,花白的胡须一丝不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份厚厚的名册。
堂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皇太子殿下到——”
所有官员即刻起身,垂手肃立。叶承远身着储君常服,玄衣纁裳,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陈延年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诸位大人请坐。”
众人依言落座,椅凳轻响。叶承远在中央主位坐下,德顺侍立在他身后半步。案桌上已摆放好同样的名册、茶盏,以及一叠空白的笺纸和朱笔。
“开始吧。”叶承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静堂。
陈延年清了清嗓子,双手捧起名册。“殿下,诸位同僚,今岁京察及外官大计已毕,吏部考功司依例拟定优异官员擢升候选名单,共四十七人。其中,京官二十二,外官二十五。今日评议,便从此册开始。”他将名册展开,开始逐一念诵姓名、现任官职、籍贯、出身、历年考绩等第,以及擢升拟议职位。
叶承远静静听着,目光随着陈延年的诵读在名册上游移。名单前半部分,多是资历深厚、出身清贵或在朝中有师长提携的官员,拟擢升的职位也多在六部、翰林院、都察院等清要之地。这些名字和背后的关系网,他这些时日已大致摸清。秦阁老的几位门生赫然在列,推荐评语写得花团锦簇,多是“敦厚敏达”“通晓经义”“夙夜在公”之类的套话,具体政绩却语焉不详。
当陈延年念到后半部分时,语调并无变化,但堂内气氛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妙的凝滞。
“……幽州定远府知府,沈谦,隆庆十八年进士,历任知县、同知,去岁调任定远府。考绩:优。评语:勤于任事,明察秋毫,去岁主持春麦推广,预察冻害,自筹银两疏浚沟渠十七处,保田四千余亩,秋赋实收增一成半。擢升拟议:户部贵州清吏司郎中。”
叶承远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沈谦,正是那日德顺提及的“铁算盘”,奏报中数据详实、条理分明的那位。
陈延年继续:“云州怀安县知县,陈望之,隆庆二十一年同进士出身,历任县丞、主簿,现任怀安知县。考绩:优。评语:整顿胥吏,厘清陋规,亲理词讼,去岁田赋实收增两成,民无积怨。擢升拟议: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
念到此处,陈望之本人并不在场,但陈延年略作停顿,抬眼看向叶承远,补充道:“殿下,关于陈望之,另有一事需禀。因怀安县邻近前番粮队失踪案所涉的驿道,刑部曾行文咨问地方有无异常见闻。陈望之回文中除汇报本县治安情状外,还附了一条他亲自查访所得的线索,提及曾有县中更夫在粮队失踪前后数日,于夜间见西北城墙角枯柳后,有一青衣人影徘徊,身形矫健,且其翻越土墙时,借月光瞥见其左手腕处似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陈望之已据此暗中摸排县内及过往可疑人等。”
叶承远目光一凝。西北角枯柳后,手腕有疤的青衣人影子……这正是之前诸多零散线索中,颇为具体却又难以追查的一条。他微微向前倾身:“哦?可查实了?”
陈延年道:“据陈望之最新呈报,循此线索,结合刑部发来的协查画像,已查明此人乃幽州某漕帮早年一名弃徒,名叫疤手老七,擅轻功,惯于夜间行事,但常年游走各州县,行踪不定。粮队案发前后,有人曾在怀安邻县见过类似身形者出现,但至今尚未缉拿归案。陈望之已将此人形貌特征详细录档,并提醒刑部,此獠可能并非独行,或与某些有组织的私贩暗渠有关。”
叶承远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这条伏了许久的线头,总算被陈望之这样的实干地方官给捞了起来,虽然关键人物在逃,但方向已明。“陈望之用心了。此事记录在案,移交刑部继续深挖。”他心中对这位知县的评价,又添了几分。
陈延年领命,继续念道:“朔州州同知(已卸任),刘文焕,隆庆十五年举人,历佐杂、州判,去岁任朔州同知协理农政试验。考绩:优。评语:务实肯干,不尚空谈,于州西设官田五十亩,招募老农试种新麦、番薯,按月记录成册,推广邻县,颇有成效。擢升拟议: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还有江南两位知府,皆以“简政便民”“税赋无亏”著称。这些人的共同点很明显:出身不算最高,资历并非最老,但考绩评语中多提及具体政绩、数据、惠民实效,且或多或少,都曾因务实作风在之前的奏对或专题议事中被皇帝或太子留意甚至嘉许过。民间隐约的“储君门生”传言,其源头大约就在于此。
名单念毕,堂内一片寂静。陈延年放下名册,看向叶承远:“殿下,名单已毕,请殿下与诸位大人评议。”
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先开了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宋知节,以耿直敢言著称,亦是秦阁老一系的清流领袖。“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叶承远抬手:“宋御史请讲。”
“谢殿下。”宋知节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名单后半部分那几个名字,“吏部拟定之名单,大体公允。然则,老臣以为,官员擢升,首重资望,次重才具,再次方是事功。资望不足,骤登清要,恐难服众,亦易启幸进之门,坏朝廷抡才大典。譬如这位沈谦知府,任知府不过一载,虽有疏浚沟渠之劳,然则一府水利,本在其职责之内,以此便越级擢入户部为郎中,掌一司之事,未免提拔过速。再如陈望之,知县任上虽有微绩,然同进士出身,资历浅薄,调入刑部为主事,恐难驾驭京师繁剧之务。其余几位,亦有类似之处。老臣非是贬低其能,实是为朝廷体统、为官员长久计,认为当多加历练,稳扎稳打为宜。”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几位官员微微颔首,表示附和。
叶承远面色不变,看向陈延年:“陈尚书之意呢?”
陈延年沉吟片刻,缓缓道:“宋御史所言,老成持重,不无道理。朝廷用人,确需兼顾资历与才具,平衡各方。然则,考功司拟定此名单,亦非无凭。沈谦于定远府所为,非止疏浚沟渠。其到任后,清查府库积年旧账,追回亏空银两三千余两;重订刑名案卷归档之法,使积案清理速度倍增;去岁秋汛,亲赴河堤指挥抢修三日三夜,保得下游三县无恙。此非仅‘职责之内’四字可涵盖。至于陈望之,怀安县旧日胥吏贪墨成风,词讼积压,其到任后雷厉风行,非有胆魄与实心不能为。且其于算学颇有造诣,所呈赋税图表,清晰明了,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善于从细微处发现线索,方才所述粮队案相关线报便是一例。调入户部或刑部,正可发挥所长。”他顿了顿,又道,“自然,资历稍浅亦是实情。”
又一位官员开口,是礼部侍郎,语气较为温和:“陈尚书所言甚是,几位官员才干或许足堪任用。只是……如今朝野内外,似有风声,将几位实干官员与东宫……联系过密。若此时力主擢升,恐落人口实,谓殿下急于培植私党,有损殿下清誉,亦不利于几位官员日后立足。”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最核心的顾虑——派系嫌疑。
叶承远静静听完,目光再次扫过案上名册。他知道,今日之议,绝非单纯讨论几个官员升迁,而是他用人理念的一次公开检验,也是朝堂新旧风气的一次隐形交锋。皇兄那日的提醒言犹在耳:持心公正,用人唯才,不刻意培植,亦不因避嫌而弃才。
他开口,声音清晰平和:“宋御史顾虑资望,有理。赵侍郎忧心物议,亦是为国为君思虑。孤在此,先谢过诸位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