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投无路
医院走廊的风比昨夜更冷,陈砚僵在原地,直到护士撤完监护设备、关上观察室房门,他才像是找回了一丝魂魄,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母亲微弱的呼吸声隔着门板若有若无,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他心上,停药的事实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进去看母亲,怕自己控制不住崩溃,更怕看到母亲绝望的眼神。昨晚磕破的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结痂的伤口被冷汗浸得发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兜里仅有的一千八百块钱——那是被克扣的工钱加四处借来的零碎,离八千二的欠费,还差着天大的窟窿。
昨夜跪地哀求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护士的冷漠、医生的无奈、周围人的旁观,像针一样扎得他颜面尽失。可尊严在母亲的性命面前,一文不值。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与灰尘,眼神浑浊却带着最后一丝执拗,转身再次冲出医院。今天必须凑到钱,哪怕砸锅卖铁、低声下气到尘埃里,他也要把药续上。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晨雾裹着寒气,弥漫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添萧瑟。陈砚没有目的地,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把所有能求助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筛了又筛,只剩下寥寥几人,而这些人,都是他平日里最不敢轻易麻烦的。
第一个目标,是菜市场的同乡王叔。王叔和他来自同一个村子,早年进城打拼,开了一家小小的粮油铺,平日里见了陈砚还会寒暄几句,偶尔也会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和母亲,是陈砚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念着乡情出手相助的人。
赶到菜市场时,天刚大亮,摊主们陆续出摊,吆喝声、卸货声此起彼伏,热闹却不输于陈砚。他缩了缩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到王叔的粮油铺前,铺门已经开了,王叔正忙着整理货架,看到陈砚狼狈的模样,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陈砚心脏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卑微:“王叔,我妈她……慢阻肺加重,在医院停药了,欠了八千多医药费,求您帮帮我,借我点钱,我以后打双倍工还您,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他说着,眼眶再次泛红,昨晚没流尽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为了母亲,他愿意放下所有骄傲,一遍遍哀求。王叔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眼神躲闪,不敢看陈砚的眼睛:“小砚啊,不是王叔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小本生意刚周转,进货款还欠着别人,实在拿不出闲钱。你妈这病是个无底洞,你一个孩子,扛不住的。”
“王叔,求您了,就借我五千块,不,三千块也行,先把药续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陈砚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王叔的胳膊,“我在您这干活,不要工钱,抵债务,干什么都行,求您救救我妈。”
王叔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变得生硬:“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我说了没钱,你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赶紧走吧。”说完,他不再看陈砚,转身走进铺子内间,重重关上了小门,把陈砚的哀求彻底隔在了外面。
铺门口的几个摊主见状,纷纷侧目,对着陈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陈砚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是比额头伤口更疼的屈辱。乡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以为的最后一丝乡情羁绊,也彻底断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闭回眼泪,转身离开。不能停,还有希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脚步踉跄地朝着下一个地方走去——工地宿舍,他之前打零工的工头,张哥。张哥平日里虽然严厉,却从不克扣工钱,偶尔还会照顾他这个乡下小子,或许,张哥愿意帮他。
工地离菜市场不远,都是进城务工人员的临时宿舍,低矮简陋,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汗味。宿舍里乱糟糟的,几个工人刚起床,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看到陈砚进来,都停下了动作。陈砚扫了一圈,没看到张哥,连忙拉住一个相熟的工人询问。
“张哥啊?早就走了,接了个外地的工程,带着几个骨干昨天就动身了,少说一两个月回不来。”工人叼着烟,上下打量了陈砚一番,看出了他的窘迫,撇了撇嘴,“你是来借钱的吧?别费劲了,大伙都是挣血汗钱的,上有老下有小,谁也帮不了你。”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陈砚的路。他愣在宿舍门口,浑身冰冷,张哥不在,这条线也断了。宿舍里的工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全是敷衍和驱赶,没有人愿意听他多说一句,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小砚,不是我们不仗义,你妈这病太烧钱,借了你,你什么时候能还上?我们可耗不起。”
“赶紧回去吧,别在这添乱了,我们还要上工。”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盆冷水,把陈砚最后一点希望浇灭。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工地宿舍,晨雾已经散去,太阳升了起来,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冬。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为生活奔波,只有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走投无路。
他想起了老家的老屋,想起了母亲还没生病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安稳温暖。可如今,老屋早已破败,他和母亲在城里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连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除了医院那张冰冷的病床,他连一个能让母亲安心养病的地方都没有。
他甚至想到了卖掉自己的器官,听说卖肾能挣不少钱,足够给母亲治病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滋长,他甚至开始打听哪里能卖器官,可刚一开口,就被人当成疯子,骂骂咧咧地赶走。他这才清醒,卖器官是犯法的,就算拿到钱,他要是残了、死了,母亲就算治好病,也没人照顾,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走了整整一上午,陈砚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肚子饿得咕咕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落,砸在地面上,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