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偶遇老周
深秋的夜风像是长了尖牙,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刮在脸上又冷又疼。陈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在空荡荡的街头,每走一步,胸口、后背的伤口就跟着抽痛,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凉。
赵强绝情的嘴脸、刻薄的话语,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最后一点对人情的期许。同乡陌路,发小反目,他最后的念想彻底破灭,兜里除了老周给的几张零钱,再也拿不出一分能救母亲的钱。医院里母亲停药近二十个小时,危在旦夕,他却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在寒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连靠近医院的勇气都快被磨没了。
他不敢去想病房里母亲苍白的脸,不敢去想护士冷漠的催促,更不敢去想那个最可怕的结局。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阵阵发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加上浑身是伤、心力交瘁,他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全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硬撑着。
路过街角的公交站台,陈砚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就被寒风吹干。
他今年才十九岁,本该是在校园里读书追梦的年纪,却要扛起养家救母的重担;他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干活,从未害过人,从未偷过抢过,却要遭遇这般绝境——老板克扣工钱,同乡见死不救,地痞趁火打劫,世人冷眼旁观。这世间的苦,好像全都堆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条活路……”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他不奢求大富大贵,不奢求一帆风顺,只想让母亲活下去,只想守着母亲过安稳日子,这么简单的愿望,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寒风吹得站台的广告牌哗哗作响,远处的霓虹明明灭灭,映着他孤单落魄的身影,更显凄凉。陈砚就那样蹲在原地,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浑身冻得僵硬,心底的绝望快要将他吞噬,才缓缓站起身,准备朝着医院的方向挪去——哪怕是跪求全院的人,他也要再试一次,他不能就这么放弃母亲。
刚直起身,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扶住站台栏杆,才没摔倒。低血糖加上伤势过重,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模糊,连站稳都成了难事。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担忧:“孩子,你怎么在这?不是去找同乡了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陈砚浑身一怔,像是被惊雷击中,僵硬地转过头。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一道佝偻却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修鞋工具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正是之前救他的那位老人——老周。
老人就站在那里,眼神温和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担忧,周身仿佛带着一股暖意,驱散了周遭的寒风。陈砚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再次遇到老周。更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竟然真的会在寒夜里等他,甚至特意出来找他。
老周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暖得让陈砚鼻尖发酸。“慢点,别逞强,你这身子骨,再折腾就真的垮了。”老周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让陈砚慌乱无助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大、大爷……”陈砚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哽咽,满是愧疚,“我没借到钱,他……他不帮我,我没脸回去见您,更没脸再拖累您。”
他低下头,不敢看老周的眼睛,满心都是自责。老周已经救了他一次,垫付了医药费,给了他路费和吃食,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善意,他却没能完成自己的期许,没能借到钱,反而还要再次面对老人,接受老人的同情,这让他本就卑微的自尊心,无处安放。
老周看着他垂头丧气、满身伤痕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愧疚,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问赵强的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傻孩子,不借就不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心隔肚皮,不是所有人都念着情分,你已经尽力了,不丢人。”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没有半句埋怨,只有全然的理解和宽慰。老周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陈砚的心底,熨帖了他所有的委屈和伤痛。在他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冷眼相待的时候,只有这个陌生的老人,愿意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你尽力了,不丢人”。
“可是我妈……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她已经停药快一天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陈砚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不想拖累您,您已经帮我太多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不能再麻烦您了。”
他说着,就要推开老周的手,想要自己离开。他宁愿自己去求死,也不愿再拖累这位好心的老人,他看得出来,老周只是个普通的修鞋匠,靠着手艺糊口,日子定然也不宽裕,八千多的医药费,对老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老周却牢牢扶住他,不让他乱动,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拖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哪能说拖累就不救?我既然遇上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绝路,更不会看着你母亲出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慈祥:“我在这附近摆修鞋摊几十年了,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苦孩子,也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你是个孝顺孩子,为了母亲能放下所有尊严,这份心,就值得帮。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当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我就是。”
陈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周,眼底满是震惊和动容。他以为老周最多只是安慰他几句,最多只是再帮他一点小钱,却没想到,老人竟然愿意帮他承担这笔巨额的医药费,愿意在他绝境之时,倾囊相助。
“大爷,这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陈砚连忙摇头,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周打断。
“没什么不行的,钱是人挣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老周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先去医院,给你母亲把药续上,稳住病情再说其他的。你现在这个样子,也走不了路,我扶你,咱们慢慢走。”
说完,老周把修鞋工具箱挎在肩上,一手稳稳地扶住陈砚的胳膊,尽量避开他的伤口,脚步放缓,陪着他一步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深夜的街头,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寒风吹过,却再也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