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语点醒
天蒙蒙亮的时候，深秋的薄雾裹着寒气贴在医院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观察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李秀兰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没了昨夜的窒息感，眉头也渐渐舒展。
陈砚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掌心传来微弱的温度，让他悬了两天的心彻底落定。他一夜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眼神里的绝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安稳，以及沉甸甸的愧疚。
老周就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缓。为了守着他和母亲，老人也熬了一整夜，破旧的修鞋箱放在脚边，箱角磨得发亮，透着岁月的痕迹。陈砚转头看向老人，心底的感激翻涌不止，八千二百块医药费，加上诊所的治疗费，这笔钱对一个靠修鞋糊口的老人来说，无疑是半辈子的血汗积蓄。
他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也没这么迫切地想要挣钱。他暗暗盘算，等母亲情况稳定，他就去打三份工，搬货、跑腿、守夜，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干，一定要尽快把钱还给老周，绝不能让老人的善心白费。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老周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念头。老人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李秀兰，确认病情无碍后，才对着陈砚轻轻招了招手：“小伙子，出来一下，咱俩说说话。”
陈砚连忙点头，轻轻松开母亲的手，替母亲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跟着老周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这里没有来往的人群，也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偶尔吹过的冷风。
老周靠在墙壁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尖把玩，目光落在陈砚身上，语气平和：“我看你一晚上没合眼，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打工还钱的事吧？”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是，周大爷。您帮我垫了这么多钱，我心里实在不安，等我妈能自理了，我就去多找几份活，拼命挣钱，尽快把钱还给您。”
他说得无比认真，眼神里满是决绝。在他的认知里，底层人想要挣钱，只能靠卖力气，靠透支身体换微薄的酬劳，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也是他之前一直走的路。
老周看着他眼底的执拗，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靠卖苦力打工，一天打三份工，撑死了能挣几个钱？你母亲这病，后续还要吃药、复查，是长久的开销，你就算把自己累死，也只能勉强糊口，根本填不满这个窟窿，更别说还钱、过安稳日子了。”
直白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得陈砚心头一紧，原本坚定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他除了卖力气，别无他法，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本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除了一身蛮力，一无所有。
“我知道……可我没别的办法，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干苦力。”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嘴角的伤口牵扯着，隐隐作痛，“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本钱做生意，只能靠干活挣钱，哪怕累点，至少能挣一点是一点。”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菜市场搬货，起早贪黑，被老板克扣工钱，在地头蛇手里受尽欺辱，同乡翻脸无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弱小，只能任人宰割。可就算他知道苦力挣不到钱，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唯一的生存之路。
老周看着他眼底的迷茫和无奈，没有继续打击他，反而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谁说没本钱、没学历就只能卖苦力？这城里的钱，不是只有力气能挣，靠脑子、靠眼光、靠诚信，照样能挣到钱，甚至挣得更多，活得更体面。”
陈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着老周，像是在听一件从未听过的新鲜事。他从小在乡下长大，进城后也只接触到底层苦力的圈子，从来没人跟他说过，钱还能靠脑子挣，在他的认知里，做生意是有钱人的事，跟他这种穷小子无关。
“周大爷，我不懂……我没本钱，也没经验，怎么靠脑子挣钱？”陈砚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渴望，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新的光亮。
老周终于把手里的烟放回烟盒，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本钱少，就从小做起；没经验，就从身边的事做起。你天天在医院和菜市场打转，难道就没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医院里的护士、医生，还有陪护家属，每天都要吃饭买菜；菜市场里的摊贩，有的生意火爆，有的无人问津，差别就在会不会做、会不会守。
你之前在菜市场帮人搬货，对货源、价格、客流都熟，这就是你的优势。与其给别人打工，被人克扣工钱，看人脸色，不如自己摆个小摊，卖些新鲜果蔬、家常吃食，本钱小，风险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怕被地痞随意欺压。”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陈砚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彻底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他之前一心只想着打工挣钱，从来没想过自己单干，从来没想过，原来他也能做小生意，能自己掌控自己的生计。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飞速回想菜市场的一幕幕：凌晨批发市场的喧闹，摊贩们的吆喝声，来来往往的客流，不同摊位的生意差距，还有自己被李老板克扣工钱的委屈，被孙彪欺压的屈辱。如果自己摆摊，就不用再受这些气，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还能灵活安排时间照顾母亲。
“可是……我没有摆摊的本钱，也不知道怎么进货、怎么定价，更怕做不好，赔得一干二净。”陈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心底既激动又忐忑。他渴望改变现状，可又害怕失败，害怕连仅有的一点希望都破灭。
“本钱的事好解决，我先帮你垫着，不用利息，等你挣钱了再还我。”老周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进货、定价、摆摊的规矩，我都懂，我教你。菜市场附近有闲置的边角摊位，租金便宜，我帮你去谈；批发市场的门道，我带你去摸，保证你拿到新鲜实惠的货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