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燕都定局
汉四年冬，朔风卷地，大雪纷飞。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燕赵大地裹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中。蓟城，这座昔日燕国故都，此刻正被漫天飞雪覆盖，青灰色的城墙在寒风中矗立，却难掩城中骤然紧绷的气息。三日前，韩信与蒯通率部入城，本是绝境之中寻得的一方立足之地，可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三日之间，汉王刘邦麾下最锋利的两把利刃 —— 萧何与张良，便已布下天罗地网，将整座蓟城，乃至整个燕地，死死困在其中。
荥阳汉营之中，萧何亲自主持草拟的讨逆檄文，早已由快马传檄燕、赵、代各地，一纸文书，字字如刀，直指韩信背主叛汉之罪。檄文言辞凌厉，先数韩信受汉王知遇之恩，从执戟郎官擢升至方面大将，再斥其坐拥重兵之后不思报恩，反而割据自立，据燕地而叛中枢，实为反复无信之臣。檄文所到之处，汉廷细作、往来商贾、游侠游士，再加上地方上暗中依附汉廷的豪强旧吏，纷纷推波助澜，将流言散播得无孔不入。
那些追随韩信远道而来的军民，本就背井离乡，心中满是不安与惶惑。故土已远，人生地疏，风雪连天之中，粮草补给本就艰难，再经这般恶意渲染，人心瞬间浮动起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卒与百姓窃窃私语，有人面色惶恐，低声叹道：“听说韩王背主，汉王已然震怒，天下诸侯皆会出兵讨伐，我等跟着他，怕是迟早要遭族诛啊。” 也有人望着城中日渐紧张的粮市，愁眉紧锁：“燕地本就苦寒，冬日漫长，如今粮道被断，粮草运不进来，再这样下去，不等汉军来攻，我们就要先饿死在这蓟城之中了。” 更有甚者，暗中收拾行装，趁着夜色试图潜出城外，只想逃离这座看似即将覆灭的孤城。
与舆论围剿同步铺开的，是萧何精心谋划的经济封锁，这一招，远比刀兵相见更为阴狠，也更为致命。
关中、巴蜀两地，乃是汉王根基所在，粮草丰足，物资充盈，萧何一声令下，所有北运燕地的粮车、物资，尽数截留，关卡林立，寸草不得北行。燕赵边境之上，周勃亲率精锐重兵，扼守每一处隘口、每一条要道，无论是粟米、布匹、食盐，还是军械、铁器、马匹，但凡燕地急需之物，一律严禁过境。往日里商旅络绎不绝的官道，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肃立而立的汉军士卒，甲胄冰冷，刀枪映雪。
封锁之下，蓟城之内，物价一日三惊，暴涨之势一发不可收拾。粮价三日之内连翻三倍，原本平价的粟米，如今即便拿出重金也难以买到；食盐、布匹等生活必需之物，更是奇缺，价格高得令人咋舌。城中百姓苦不堪言，寻常人家早已断粮，只能以野菜、树皮充饥，就连军中士卒，口粮也一减再减，人人面带饥色。豪门大族之中，更是人心惶惶，不少人暗中动摇，一面紧闭大门，静观其变，一面悄悄派出心腹，设法与城外汉军联络，意图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蓟城西门，蒯通身披厚重裘衣，顶风冒雪，亲自巡视城防、粮草与民心。他站在城楼之上，极目远眺，只见城外风雪之中，零星可见逃亡百姓的身影，步履蹒跚，消失在茫茫雪原；再回望城内，街巷萧条，粮市拥挤，百姓愁容满面，豪族府邸大门紧闭，一派风雨欲来的颓败之象。蒯通眉头紧锁，心中焦急如焚，他深知，萧何这一手，乃是软刀杀人，不见血，却能在旬日之间，让一座坚城不攻自破。
再也按捺不住，蒯通快步走下城楼，踏着积雪，直奔韩信所在的主帐。帐外守卫见是蒯通，不敢阻拦，躬身放行。蒯通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帐外的酷寒宛若两个天地，可他心中的焦灼，却丝毫未减。
韩信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山川地图之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帐外的风雪、城中的动荡、城外的重围，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身着一袭深色锦袍，长发束起，面容冷峻，目光落在地图上燕地北部的云中郡、上谷郡两处，指尖轻轻一点。
“大王！” 蒯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因焦急而略显急促，“萧何此计，乃是软刀杀人，阴毒至极！明面上以舆论乱我民心，让四方归附之军民人人自危，暗地里以经济封锁断我命脉，粮草、军械、物资无一能入，周勃又率重兵扼守要道，将我燕地困成一座铁笼，插翅难飞！依臣之见，不出十日，城内粮草耗尽，人心溃散，不待敌军攻城，我军便会自行溃散！当务之急，必须立刻稳定民心，打通粮道，否则，我等大势去矣！”
韩信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平静地看向蒯通，神色依旧从容，没有丝毫慌乱。他抬手轻轻一挥，示意蒯通稍安勿躁，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帐内的寂静：“先生，你只看到了萧何在关中布下的后手，只看到了眼前的困局，却没有看明白，孤为何执意要立足燕地，定都蓟城。”
蒯通一怔，抬眼望向韩信，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他追随韩信多年，深知这位兵仙的谋略鬼神难测，可如今身陷绝境，四面楚歌，实在看不出燕地有何破局之机。
韩信迈步走到地图前，指尖顺着燕地疆域缓缓划过，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字，都清晰地传入蒯通耳中：“燕地虽然苦寒，偏远贫瘠，却有三大利，足以破此死局，足以让萧何、张良的天罗地网，尽数落空。”
“第一利，北接草原。孤与匈奴早有盟约在先，草原牛羊、马匹、皮货、铁器，本就可补我燕地之缺。萧何能封锁关中粮道，能截断燕赵通路，却封不死广袤的北地，更封不死孤早已布好的后路。”
“第二利，南控赵代。赵、代两地，久经战乱，人心不稳，汉军虽据要道，却根基未固，孤据燕地而南下，可随时袭扰赵代，牵制汉军兵力，让其不敢全力来攻。”
“第三利，西临云中。云中郡乃边防重镇，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既是抵御外侵的屏障，也是孤稳固后方、调度四方的咽喉要地。张良能锁死燕赵关口，却锁不死云中通路，更锁不死孤以燕制天下的大局！”
一番话，字字珠玑，直击要害。蒯通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韩信，眼中的疑惑与焦急，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通透与敬佩。
韩信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帐内，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当即下达三道破局之令，每一道命令，都直指核心，力挽狂澜：
“第一道命令：即刻开仓放粮，以工代赈，以实利收民心。传令下去，打开城中所有官仓，凡愿意登城守城、修缮工事、搬运粮草者，无论军民，每日发粮两升，绝不克扣。伤残老弱，无力劳作，额外发放医药、钱财，保障生计。城中豪门大族，愿意献粮、献财、献军械者，记功行赏，许以燕地世袭爵位；若有胆敢暗中通敌、私通汉营、动摇军心者，一经查实，抄家灭族，所有财产田地，尽数分给城中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