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梦
梁咖抱着瓷瓷缓了许久,才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祠堂的木门在晨风中吱呀作响,漏进来的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方才的怨气与寒意,竟像是一场荒诞的旧梦。
她将那支褪尽红光的玉簪从腕间取下,指尖触到玉质的冰凉,心头仍是一阵发紧。祖父的笔记本摊在地上,泛黄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除了那张旧报纸,还夹着一枚小小的银锁片,锁片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青鸢。
这是她从未留意过的细节。
瓷瓷忽然从她怀里挣出来,小爪子扒拉着墙角的木箱,发出细碎的抓挠声。那木箱方才被瓷瓷撞得挪了位,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缝隙。梁咖走过去,伸手将木箱拉开,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泛黄的信纸,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凤冠霞帔。
信纸是顾青鸢写的,字迹娟秀,却越往后越潦草。从最初的“文轩今日来信,说商行事务繁忙,归期未定”,到后来的“近来总觉心口发闷,许是祠堂阴冷,盼他早日归来”,最后一页的字迹洇着水渍,墨迹晕开,只依稀能辨认出“玉簪蒙尘,人心亦变,此生等不到,来世莫相逢”。
梁咖的指尖抚过那些皱巴巴的信纸,忽然看见凤冠霞帔的衣襟里,掉出一枚同样的羊脂白玉簪——只是簪头空空如也,本该镶嵌红宝石的地方,留着一道浅浅的凹槽。
瓷瓷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那支无宝石的玉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梁咖猛地怔住。
原来祖父淘来的,不是仿品的仿品。沈文轩带走的真品,根本就不是顾青鸢下葬时攥着的那支。他当年带走了簪头的红宝石,却把这支玉簪的身子,悄悄藏在了这座祠堂的木箱里。
民国三十年的报纸只写了玉簪,却没写,那支簪子,本就是残缺的。
他终究是没舍得,把她的东西,彻底带走。
晨光越发明媚,院角的桂花树簌簌作响,细碎的花苞缀满枝头,竟有一缕极淡的桂香,飘进了这尘封数十年的祠堂。
梁咖将两支玉簪并排放进木箱,又把那些信纸小心翼翼地压在凤冠下。她抱起瓷瓷,转身走出祠堂,反手将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合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里,她仿佛听见,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青鸢,桂花要开了,我带你回家。”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像是回应,又像是,一场迟了半个世纪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