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远山篇

月光浸着新栽的缠丝莲，花瓣上的露珠凝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落进了人间。梁咖蹲在院角，指尖拂过莲瓣，腕间的玉簪又轻轻颤了颤，那股来自远山的执念气息，比入夜时更清晰了些。

苏婉娘端着刚沏好的莲子茶走过来，茶香混着桂花香漫在小院里。她顺着梁咖的目光望向镇子外的山影，轻声道：“那山叫忘忧山，传闻山中有座锁心塔，塔里镇着一缕千年不散的执念，三百年前归墟动荡时，那执念便曾躁动过，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沉寂了下去。”

莲生嚼着最后一块糖莲，凑过来拽拽梁咖的衣角：“姐姐，锁心塔里是不是住着妖怪呀？我们明天就去看看好不好？”

梁咖起身，接过苏婉娘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与莲谱的温度渐渐相融。她抬眼望向远山，山巅的微光似隐似现，像是在朝她招手。

“不急。”梁咖笑了笑，看向院中的缠丝莲，“它刚扎根，得等它开得更旺些。”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粝的呼喊：“梁姑娘！苏姑娘！快救救我们家阿妹！”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院来，裤脚沾着泥污，脸上满是焦灼。他看见梁咖腕间的玉簪和院角的缠丝莲，眼睛陡然一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人是忘忧山下的村民，我们家阿妹……阿妹她被山里的东西缠上了！”

苏婉娘连忙上前扶起他，梁咖也蹙起眉，握着莲谱的手紧了紧。

汉子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着：“三天前，阿妹去山里采蘑菇，回来后就变得痴痴傻傻，整日抱着个布偶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叨着‘还我心……还我心……’，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昨天夜里，我瞧见有黑影从阿妹的窗户钻进去，我追出去，那黑影就飘向了忘忧山，我……”

他的话没说完，院角的缠丝莲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花瓣簌簌作响，一股清冽的莲香猛地散开，压过了院里的桂香。梁咖掌心的莲谱发烫，封面上的缠丝莲与归墟莲，竟像是活了过来，缓缓舒展着花瓣。

玉簪发出清脆的轻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梁咖低头看了看莲谱，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汉子，眼底的星光亮了几分。

“备好行囊。”她转身对苏婉娘和莲生说，声音里带着笃定，“忘忧山的故事，该开场了。”

莲生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苏婉娘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夜色更浓了，忘忧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山巅的微光，像是一盏指引前路的灯。

而那座锁心塔里，尘封了千年的执念，正等着被人唤醒，被人化解。

前路漫漫，莲香随行。

下一站，忘忧山。

……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桂花香漫过青石板路。梁咖背着莲谱走在最前头，腕间玉簪随着脚步轻晃，缠丝莲的香气从行囊里透出来，丝丝缕缕绕着三人。莲生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手里攥着王阿婆塞的糖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苏婉娘则牵着那汉子的手，听他絮絮叨叨说着阿妹的事，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忘忧山的山路并不好走，枯枝败叶下藏着湿滑的青苔，走不多时，众人的裤脚就沾了泥。越往山里走，空气里的寒意越重，那股若有若无的执念气息，也愈发清晰。走到半山腰时，莲生忽然停住脚步，小眉头皱成一团：“姐姐，这里好冷，好像有好多人在哭。”

梁咖脚步一顿，抬手按住胸前的莲谱。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封面上的缠丝莲竟隐隐透出红光。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雾气里，隐约露出一座古塔的影子，塔身斑驳，飞檐上挂着的铜铃锈迹斑斑，随着风轻轻摇晃，却没有半分声响。

“那就是锁心塔。”汉子的声音发颤，指着那塔影，“阿妹就是从这里回去后，变得痴痴傻傻的。”

苏婉娘走上前，与梁咖并肩而立。她望着那座塔，轻声道：“这塔的怨气太重，三百年前归墟动荡时，我曾听师父提起过，锁心塔里镇着的，是一位前朝公主的执念。”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忽然卷着雾气扑来，吹得众人衣袂翻飞。莲生吓得往梁咖身后躲，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梁咖却挺直脊背，握紧了手里的莲谱。腕间的玉簪猛地发出一阵清越的声响，那阴风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硬生生退了回去。

雾气渐渐散开，锁心塔的全貌露了出来。塔身是用青灰色的砖石砌成的，塔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孔里嵌着一朵干枯的莲花。塔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风吹过，那些字迹竟像是活了过来，隐隐透出泣血的红。

梁咖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塔壁上的字迹。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女子的手笔，写的全是“还我河山”“还我阿郎”。指尖触到那些字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幕幕破碎的画面——

金戈铁马踏破宫门，血染宫墙，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的敌军，眼中满是绝望。她的手里攥着一支白玉簪，簪子上刻着一朵缠丝莲。身旁的少年将军浑身浴血，紧紧握着她的手：“公主，等我，我定会夺回河山，娶你为妻。”

后来，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女子守着空城，日夜以泪洗面，最终抱着那支玉簪，纵身跃下城楼。她的执念太深，魂魄不散，被当时的道士镇进了这座锁心塔里，一镇，就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