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烛火

烛火在风里颤了三颤，终于稳住了昏黄的光，将屋内狼藉照得一清二楚。梁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短刃贴着腕间衣袖，微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方才那股直冲头顶的恨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她不再是那个掩去性别、苟活于世的假公子，而是梁家仅剩的女儿。

兄长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时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侧脸，喉间轻动，终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路，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可言，他能做的，只是将她护在身后，却不能替她扛下所有血海深仇。

“人先绑在这里，天亮前转移。”兄长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街巷，“这里不能久留，官府的人一旦察觉，我们会很麻烦。”

梁咖点点头，视线却依旧锁在地上昏迷的男人身上。烛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明明是柔弱的女儿形态，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寒潭般的沉静。她缓缓蹲下身，裙摆扫过地面的灰尘，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人腰间皱巴巴的衣料。

衣料之下，藏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没有直接去掏，而是抬眸看向兄长，眼神示意。兄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掀开那人衣襟，一枚锈迹斑斑的腰牌掉了出来，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卫”字。

“禁军卫所。”兄长眉峰一蹙，“果然和宫里脱不了干系。”

梁咖拿起那枚腰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上面的纹路让她心头又是一紧。破碎的记忆再次翻涌——父亲曾在灯下握着一枚相似的腰牌，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说宫墙之内，杀机四伏。那时她尚年幼，只觉得父亲神色吓人，如今才明白，那是大祸临头前的预警。

“母亲说，遗诏关系的不是江山，是清白。”梁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梁家满门被冠上谋逆罪名，遗诏，就是能洗清一切的证据。”

兄长身形一僵，转头看向她。这些事，他从未对她提起过，是想让她远离这摊浑水，可此刻，那些被深埋的过往，正顺着她的记忆，一点点破土而出。

“你还记得多少？”他问。

梁咖摇了摇头，将腰牌攥紧：“不多，却足够我认清楚仇人。”

她站起身，风再次从破门涌入，掀起她外罩的男装衣袍，露出里面浅色系的女子中衣边角。平日里为了掩饰身份，她总是束紧胸腰，宽袍大袖，将所有女儿姿态藏得严严实实，可此刻，烛火映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那份属于梁家女儿的风骨，再也遮掩不住。

她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轮廓清隽，却分明是女子的柔和与凌厉交织。从前她怕，怕被人认出是梁家遗孤，怕从此不得安宁，可现在，她只觉得一身轻松。

伪装了十几年的身份，终于可以卸下了。

“哥，”她第一次主动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却依旧坚定，“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兄长被这一声“哥”戳中心口，眼底冷意褪去几分，多了暖意。他上前，再次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