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前一后。
夜色沉沉,两人一前一后扎进更深的巷陌,方才那一场短促厮杀,连半点惊起的犬吠都已被寒风吹散。梁咖走在前面,长发被夜风掠得向后扬起,不再是从前那副藏头藏尾、步步小心的模样,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像是要把这几年积压在心底的屈辱与恐惧,尽数碾进脚下的尘土里。
袖中短刃还沾着未干的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黑点,转瞬便被夜色吞没。她没有去擦,血腥味非但没有让她不适,反而让她愈发清醒——这不是寻常的血,是仇人的血,是梁家冤魂得以稍稍安息的一点慰藉。
兄长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只是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她挺直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从前他总怕她太柔弱,怕她撑不住这满门血海,怕她在无尽的逃亡里磨掉心性,可如今才明白,梁家的骨血,从来都刻着不屈。她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是一旦展翅,便能刺破乌云的鹰。
京城西隅越走越偏,青砖路渐渐变成坑洼的土路,两侧屋舍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烟火、霉味与淡淡的酒气。这里是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贩夫走卒、江湖浪人、逃犯乞丐混杂一处,越是混乱不堪,越是藏得住人。老福海能在此处隐居多年不被发现,靠的从不是什么隐秘手段,而是这最不起眼的人间烟火。
行至一处破败道观前,朱漆早已剥落殆尽,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楣上“清虚观”三个大字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四周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不见,梁咖抬手按住兄长,示意他止步,自己独自上前,指尖轻轻推了推那扇破旧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院内荒草萋萋,几株枯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中,正屋的窗纸透着一点微弱的烛火,昏黄如豆,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梁咖脚步放轻,却没有半分退缩,短刃在袖中紧握,眼底一片平静。
她走到屋门前,没有直接闯入,只是轻轻叩了三下门。
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屋内烛火晃了晃,半晌,才有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疲惫:“门外是哪位贵客,深夜造访我这破观?”
“故人之后,求见福海公公。”梁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颤抖,“梁家遗孤,梁咖。”
“梁家”二字出口,屋内烛火猛地一颤,险些熄灭。
良久的沉默,像是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伴随着桌椅挪动的声响,片刻后,木门被缓缓拉开。
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老者站在门内,须发皆白,脊背微驼,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浑浊之下藏着惊涛骇浪。他目光落在梁咖身上,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可当他看清她眉眼间那几分熟悉的轮廓时,老者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
“你……你是……”他声音发颤,手指颤抖着指向梁咖,眼眶瞬间泛红,“你是……梁大人的……”
“正是。”梁咖微微颔首,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瞬间涌上的悲戚,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冽,“当年先皇遗诏,被人篡改,梁家满门忠烈,被扣上谋逆罪名,三百余口一夜尽丧。公公当年是传旨之人,也是唯一活着,见过真遗诏的人。”
老福海身子晃了晃,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
“冤啊……”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梁大人一生忠君报国,从无二心,是奸佞当道,是陛下被蒙蔽啊!当年那道遗诏,根本不是废太子,而是……而是传位给嫡子,命梁大人辅政!是他们,是他们假传圣旨,烧了真诏,杀了证人,再把滔天罪名,尽数扣在梁家头上!”
梁咖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短刃几乎要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