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虚观·遗诏
老福海直起身时,脸上那副苟活多年的颓丧已去了大半。
他反手关上木门,落栓的声响在空荡道观里格外沉闷,像是将外头的夜色、风声、京城的繁华与险恶,一并隔在了门外。
“姑娘随我来。”
他转身引着二人往里走,脚步不再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正屋狭小逼仄,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些干柴,唯一像样的,便是一只上了锁的旧木柜。老福海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指尖颤抖,却异常稳准地插进锁孔。
“咔嗒。”
柜中没有金银,没有珍宝,只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明黄绢布,
一支刻着龙纹的玉簪,
一枚磨得光滑的铜制虎符符头。
梁咖心口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明黄绢布的料子——是先朝独有的贡品,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
老福海双手捧起那卷绢诏,珍而重之地递到她面前,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就是……当年先皇亲书的真遗诏。”
兄长在旁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
梁咖没有立刻去接,她垂眸望着那卷绢布,仿佛能透过泛黄布料,看见当年先皇落笔时的凝重,看见梁家满门被血洗时的火光。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绢面的刹那,冰凉的质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那些压了她数年的窒息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落地的凭据。
“先皇驾崩前夜,召老奴独自入宫,亲手将这遗诏交予我,命我次日天明宣诏。”老福海背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我刚出宫门,便被人拦下。为首的是……当朝太傅张从安,身边跟着禁军统领,还有皇后的人。”
“他们逼我交出遗诏,我假意顺从,趁乱将真诏藏在贴身之处,又把早已备好的假诏交了出去。假诏上写的,便是废太子、立梁王、判梁家谋逆。”
梁咖指尖微微收紧。
张从安。
皇后。
这两个名字,她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里,反复咀嚼,反复刻进骨血。
“那之后,他们杀了所有在场内侍,一把火烧了宫殿,对外只说内侍失火殉职。”老福海闭上眼,两行浊泪再次滑落,“老奴侥幸逃生,只能隐姓埋名,躲在这最肮脏、最不起眼的西隅,一躲,就是五年。”
“我不敢死。”
老人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梁咖,“我死了,这遗诏就真的永无见天之日,梁大人三百余口,就永远背着谋逆的污名,先皇的心意,就真的埋进黄土了!”
梁咖缓缓展开遗诏。
字迹苍劲有力,是先皇亲笔无疑。
一行行看下去,她的呼吸越来越稳,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深。
——立嫡子为储,着太子太傅梁钦辅政,钦定社稷,忠心可鉴,百官共守,勿负朕望。
没有废太子,没有梁王,没有谋逆,没有那一场滔天血案。
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篡权阴谋。
袖中短刃不知何时已被她握紧,血珠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暗沉的痕迹。
兄长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老福海指着那支玉簪与铜符头,声音低沉:“这玉簪,是先皇赐给梁大人的信物,见簪如见君。这铜符,是当年梁大人掌管京畿卫戍的半面虎符,另一半,早已被他们收缴销毁。有这三样东西在手,只要时机一到,足以震动朝堂,扳倒张从安一党。”
梁咖将遗诏重新卷好,贴身藏入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那一点温度,是她这些年,最踏实的依靠。
“公公打算如何助我?”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老福海深深吸了一口气,佝偻的身子再次挺直:“张从安与皇后,以为老奴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绝不会想到我还活着,更想不到真遗诏还在。老奴在宫中多年,尚有几位旧友,如今仍在宫里当差,能传递消息,摸清他们的动向。”
“而姑娘你……”
老者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敬畏,“你不能再躲了。”
“梁家女儿,必须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梁咖微微垂眸,长发遮住她半边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