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续的2
子时的宫墙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角楼檐角的宫灯悬着昏黄微光,像蛰伏在暗处的兽眼,死死盯着每一寸异动。
老福海裹着一身灰布短打,将脸半埋在立领之中,佝偻着背混在换班的杂役太监里,借着腰间那块提前备好的杂役腰牌,悄无声息地蹭进了宫门。他不敢走主道,只贴着宫墙根的阴影踽踽前行,鞋底碾过青砖上的青苔,连半分脚步声都不曾泄露。
尚宫局偏院的灯还亮着一盏,李尚宫的近身侍女晚翠,正按着约定在廊下搓着帕子等候。老福海缩在假山石后,确认四周无眼线后,指尖微抖,从怀中摸出那支羊脂玉簪,只将簪头刻着的梁氏缠枝莲纹,对着晚翠的方向轻轻一晃。
不过一瞬,他便迅速将玉簪收回怀中。
晚翠眸光骤缩,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只装作掸了掸裙摆,侧身朝假山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老福海稍候,转身便快步进了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身青布宫装的李尚宫便扶着门框走了出来,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无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帕子。
她是当年老夫人一手提拔进的宫,梁家满门蒙冤那日,她在宫中彻夜不眠,焚香祷告了三日,如今见了梁氏信物,怎会不知——当年漏网的那位姑娘,终于回来了。
李尚宫没有多言,只朝老福海所在的假山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一炷香后,御花园假山洞中。
李尚宫孤身而来,手中捧着一盏食盒,装作深夜赏景的模样,钻进了漆黑的山洞。洞内湿气浓重,石壁上渗着冷水,滴落在地发出滴答轻响。老福海早已在此等候,见她进来,当即屈膝就要行礼,却被李尚宫一把扶住。
“福海公公,此地不宜久留,直说便是。”李尚宫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水声,外人绝难听见。
老福海压着哽咽,低声道:“李尚宫,我家姑娘已归京,就在城西僻静小院蛰伏,此番寻您,是想求尚宫相助三件事——其一,查皇后宫中近日与张从安往来的密信、印鉴;其二,寻废太子殿下的真实下落,宫中传言皆不可信;其三,若有朝一日朝堂有变,尚宫需在宫中为我家姑娘做个见证,当年梁家满门,是被皇后与张从安联手构陷,先皇遗诏,尚宫是知晓的。”
李尚宫身子一震,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先皇遗诏之事,她当年的确隐约听过风声,只知先皇临终前,曾将一道传位废太子、清剿奸佞的遗诏,交予了永宁侯府保管,却不知竟真的在梁姑娘手中。
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老身答应你。梁家对我有再造之恩,老身苟活五年,等的就是这一日。皇后如今正与张从安筹谋立张从安外甥为太子,二人面和心不和,张从安想独揽大权,皇后想垂帘听政,裂痕早已埋下。废太子……老身只知半年前被人悄悄移出了皇宫,具体在何处,尚需时日去查。三日后,晚翠会以采买为由,将消息送到城西‘悦来茶寮’。”
老福海心中一松,正要道谢,却听得洞外传来巡逻侍卫的甲叶碰撞声。
“有人来了!”李尚宫立刻松开手,端起食盒,“老身先行离去,万事小心。”
话音落,她已快步走出山洞,装作赏完景缓步离去的模样,与巡逻侍卫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老福海则贴着石壁,屏住呼吸,待侍卫走远,才趁着夜色,原路混出了宫门。
城西小院。
梁咖依旧坐在窗边,桌上的茶早已凉透,秋菊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院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秋菊才猛地松了口气,快步去开了门。
老福海踉跄着走进屋,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却眼神发亮,将御花园中的对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梁咖。
梁咖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似在盘算着一盘棋局。
“皇后与张从安不和……”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甚好,鹬蚌相争,我们才好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