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魂火
战斗结束。
阿月正指挥蛊虫清理战场——十万蛊虫像黑色的潮水，把尸体上的邪气吞噬干净，然后把尸体拖进山林深处。
陈天啸站在山道尽头，看着蜈蚣公逃跑的方向，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夕阳。
白灵扶着竹屋的门框站着，空洞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怕他像十九年前一样，一走就不回来了。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回蝶谷，走到白灵身边，握住她的手。
“不追了？”白灵问。
“追不上。”陈天啸的声音沙哑低沉，“魂火烧太快了。再追下去，明天就醒不了了。”
白灵的手猛地收紧。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金蚕趴在我肩头，翅膀收拢，难得没有开口说话。
阿月从山道上走回来，银色的瞳孔看了陈天啸一眼，又看了看我。她什么都没说。
刚才战斗的时候，他一声长啸唤醒上百具尸骸，一拳砸死降头师，捏爆蜈蚣公的本命蜈蚣，势不可挡。但现在战斗结束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走过去。
没回头。
“你……”
“回去说。”他松开白灵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让你娘歇着。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到老槐树下。阿月扶着白灵回了竹屋，金蚕从我肩头飞起来，在竹屋檐下找了个地方挂着，翅膀收拢，像一颗金色的果子。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靠着树干坐下，灰白色的寿衣在微风里轻轻飘动。他的眼睛半闭着，胸口没有起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我在他身边坐下。树冠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凉意从树干上渗出来。
“爹。”
“嗯。”
“你怎样维持清醒？”
他的手指停了。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深棕色的瞳孔对着头顶的槐树冠。“魂火。”
“魂火是什么？”
“人的魂魄有火。活人的魂火旺，烧得旺，看得见——就是人的精气神。死人的魂火灭了，什么都没了。我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魂火半死不活，烧一点少一点。”
“你有多少？”
陈天啸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缕幽蓝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冒出来，不大，像一根蜡烛的火苗。火焰是蓝色的，蓝得发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看着那缕火焰，看了很久。
“四十九缕。生下来就有，四十九缕，一缕不多，一缕不少。”
“怎么算出来的？”
“你爷爷数的。”陈天啸笑了一下，“陈家历代守墓人，生下来都要数魂火。四十九缕是满数，少一缕就是早夭的命。我生下来四十九缕，你爷爷高兴得喝了三天酒。”
他把手收回去，掌心的蓝焰灭了。“每维持清醒一日，烧一缕魂火。今天烧完了，明天就没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今天——”
“今天烧了一缕。”陈天啸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也烧了一缕。前天也烧了一缕。醒来第一天烧得最多，醒了半夜，烧了半缕。”
“还剩多少？”
“四十六缕。”他看着自己的手，“够用一个多月。但不能再这么烧了，得省着用。”
我想起刚才他站在山道尽头，看着蜈蚣公逃跑的方向，没有去追。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不敢再烧魂火了。
“有没有办法补充？”
陈天啸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忽然开口了。“有。”
“什么办法？”
“昆仑。极阴之地。”
昆仑。又是昆仑。尸仙的本源在昆仑，封印在昆仑，现在补充魂火的地方也在昆仑。
“昆仑地底下有一条上古阴脉，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那条阴脉滋养着昆仑所有的阴气，尸仙就是靠着那条阴脉才活到今天的。”陈天啸的声音压低了，“阴脉也能滋养魂体。我的魂火如果能在阴脉里泡一泡，就能恢复。烧掉的补回来，剩下的也不会再烧那么快。”
“那我们就去昆仑。”
“去了昆仑，你是先打尸仙，还是先给爹找阴脉？”陈天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九儿，爹的事不急。尸仙的事急。阴脉就在昆仑，跑不了。但尸仙不会等你。”
我的拳头攥紧了。
“在那之前，”陈天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要帮你变强。”
“怎么帮？”
陈天啸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前的空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寿衣泛着冷光。
“你用了我的尸王之力，但你不会用。”他转过身看着我，“刚才打蜈蚣公的时候，你用了尸王之力，一拳打出去，十成的力气散出去七成，只有三成打在敌人身上。这不是用，是浪费。”
我没法反驳。他说得对。我那一拳打在降头师身上，看着威风，但其实力气散了大半。要不是金蚕的金光压制了对方的邪术，那一拳未必能打出效果。
“尸王之力不是力气，是势。势不是打出去的，是压下去的。像山压下来，不用力气，你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
他掌心的地面开始龟裂。不是他用力砸的，是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地面就裂了。裂缝从他掌心下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扩散，延伸到一丈开外。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后背发凉。刚才他捏爆蜈蚣公的本命蜈蚣，用的就是这种“势”——不是力气大，是他站在那里，蜈蚣就被压住了。
“你过来。”陈天啸收回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打我。”
“什么？”
“打我。用尽全力。”
我犹豫了一下，握紧拳头，朝他胸口打过去。拳头砸在他胸口，像砸在一块铁板上，震得我整条手臂发麻。他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
“太慢了。”他说，“再来。”
我又打了一拳。这一次用上了尸王之力，拳风带着黑色的尸气，砸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还是没动。
“力气够了，速度不够。”他皱了下眉，“你的尸王之力是从我身上渡过去的，不是你自己的。你用起来像借来的东西，用着别扭。”
“怎么才能不别扭？”
天啸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练到尸王之力像你自己的血一样，在血管里流着，不用想就能用。”
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老槐树前。“从今天开始，每天扎马步。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