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龙三炮的记忆
龙三炮被抬回蝶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天啸把他放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他的头垂在胸前，独臂搭在膝盖上，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尸蛊封住了他的意识，也封住了他身体所有的生机。
阿月靠在竹屋的门框上，脸色苍白。她用蛊神之力封住龙三炮体内的尸蛊，消耗比预想的大得多。银色的蝴蝶纹路在手背上黯淡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白灵扶着她的胳膊，空洞的眼眶对着她的脸，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没有松开。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昏迷的龙三炮。金蚕在我心口沉睡，金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灭。七具尸体齐刷刷站在谷口，一动不动，像七根沉默的石柱。
摄魂铃挂在腰间，铃身上的裂纹在夕阳下像一道道疤痕。
我把它解下来，握在手心。
“九儿，”白灵当时靠在床头，声音很轻，“摄魂铃不只是镇邪祟的东西。它能照见人心里的东西。死人活人都能照。你摇它的时候，心里想着谁，铃铛就能让你看到那个人的记忆。”
“什么记忆都能看到？”
“什么都能看到。只要那个人心里藏着的，铃铛都能翻出来。但有一点——你看到的东西，你自己得扛得住。有些人心里藏的东西太沉，你看完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我那时候没太在意。现在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昏迷的龙三炮，忽然觉得白灵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龙三炮心里藏着什么？
一个被尸蛊控制了十九年的人，心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他的脸。满脸横肉，额头上全是砸地时留下的伤，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他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我深吸一口气，把摄魂铃举到龙三炮面前。
“你要干什么？”阿月从竹屋门口看过来。
“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阿月沉默了一瞬。“摄魂铃照见记忆，会消耗你的心神。”
“我知道。”
“你扛得住？”
“不知道。但不看，怎么知道他说的真假？”
阿月没有再说话。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我身边，银色的瞳孔看着龙三炮的脸。“我帮你压着。如果铃铛反噬，我用蛊神之力挡。”
我看了她一眼。“你还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都得撑。”阿月面无表情地说。
我摇响摄魂铃。
铃铛在手中震动，震得我整条手臂发麻，震得我牙齿打颤，震得我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然后——画面碎成无数碎片，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开。碎片在空中旋转、重组、拼合，拼成了一幅画。把我吞了进去。
十年前。湘西，龙家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吊脚楼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龙家寨。碑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烟杆，聊着天。孩子在寨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在山间回荡。
龙三炮站在寨口的石阶上。那时候他还有两只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砍刀，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但眼睛里带着笑。他正在跟一个老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老人笑了，他也笑了。
寨子里有一个女人在晒衣服。三十来岁，圆脸，大眼睛，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朝龙三炮喊了一声，龙三炮回头，笑了，跑过去帮她把竹竿抬起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抱着龙三炮的腿，喊“爹”。龙三炮把她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了好几个圈。小女孩笑得咯咯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晚上，月亮很大。
龙三炮坐在寨口的石阶上，抽着烟杆，看着山道。他在等人。等谁？不知道。但他等了很久，烟杆里的烟丝换了一茬又一茬。
山道上出现了一团黑影。黑影从山道尽头飘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好几丈远。黑影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雾。黑雾里有两只眼睛，血红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尸仙的投影。
龙三炮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什么人？”
黑影没有回答。它飘到龙三炮面前，停住。血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龙战。”黑影开口了，声音像金属摩擦，“湘西龙家寨的人。龙家赶尸术的传人。麻老四的发小。陈天啸的救命恩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能给你一切的人。”
“我不需要一切。滚出我的寨子。”
黑影笑了。没有声音，但那两只血红的眼睛弯了一下，像两道月牙。“你不需要。但你家里人需要。”
龙三炮的脸色变了。
黑影伸出手——不，那不是手，是一团黑雾凝聚成的爪子。爪子朝寨子里一指，龙三炮猛地回头。
寨子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然后惨叫声响起来。
龙三炮冲进寨子。我跟着他的视线跑，跑过石阶，跑过吊脚楼，跑过他家的门口。
他老婆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头，七窍里流出黑色的血。他女儿躺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整个寨子，一百多口人，全部倒在地上，全部七窍流血。
龙三炮跪在地上，抱着老婆和女儿，浑身发抖。
黑影飘到他身后。“我在他们体内种了尸蛊。每人一条，一百多条。每天子时发作，发作的时候尸蛊会啃食他们的内脏。不会死，但比死更痛苦。”
“你——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黑影的声音很平静，“要你做我的傀儡。”
龙三炮没有回答。他抱着老婆和女儿，指甲嵌进自己的掌心，血流了一地。
“你有三天时间考虑。”黑影说，“三天之后，如果你不答应，尸蛊就不再只是啃食内脏——它会钻进他们的大脑。到时候，你的老婆、女儿、还有寨子里一百多口人，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黑影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满地的黑血。
龙三炮跪在地上，跪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