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缝
出发前的准备比我想象中更安静。
铁牛蹲在装备室门口，把冰镐、绳索、信号枪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每塞一件就念叨一句：“冰镐，好的。绳索，好的。信号枪，好的。压缩饼干，好的——”
“你带压缩饼干干什么？”林也站在旁边，正在检查自己的冰爪。
“万一下面需要呢？”
“下面是冰墙深处，不是野餐营地。”
“那也得吃东西啊！”铁牛理直气壮，“陆队说了，下面情况不明，万一被困住了，有吃的就能多撑几天。”
林也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想承认，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弄自己的冰爪。
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她那副冰爪翻了个面。
“扣带反了。”我说。
她低头一看，耳尖瞬间红了。我假装没看见，帮她重新调整了扣带的位置。她站在旁边，手指攥着防寒服的下摆，没有说话。
“好了。”我站起来。
“哦。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你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知道了！”她瞪了我一眼，一把抢过冰爪，自己套上，动作快得像在跟谁赌气。
铁牛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小声问我：“她咋了？”
“不知道。”我说。
牛点点头，然后又压低声音，“那俺给你也带了两块压缩饼干，藏包里了，别跟她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挤了挤眼，憨憨地笑了。
装备都检查完后，我们走出观测站。铁牛跟到门口就不走了，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那根备用绳索。
“你们小心点啊。”他说，声音难得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俺在上面给你们拽绳子。有啥情况俺就拉你们上来。”
“知道了。”林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还有！俺去把热水器再检查一遍！等你们回来，肯定想洗个热水澡！”他在后面喊。
“行。”
“姜茶也给你们煮好！温软妹妹教俺配方了！这次肯定好喝！”
林也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铁牛拍着胸脯：“确定！上次是意外！这次俺严格按照配方来，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行吧。”林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
铁牛咧嘴一笑，冲我们挥了挥手。我们转身走进风雪里，走了几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橙色工装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然后他转身跑回观测站了。跑起来的时候脚步声特别重，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像头撒欢的熊。
林也也在回头看他。她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
语气里没有嫌弃，倒是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风雪的声音。是靴子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跑步声，还带着粗重的喘息。
“等、等一下！陆队！等一下俺！”
我们回头。铁牛正从风雪里冲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跑得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通红。他跑到我们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要骂我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
“你咋来了？”林也皱眉，“不是让你在上面等吗？”
“俺……”铁牛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旁边瞟，“俺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你们一起去比较好。”
“你不是说在上面拽绳子吗？”
“那、那是之前说的。”铁牛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俺一个人在站里待着，越想越不得劲。你们都下去了，俺在上面坐着，万一你们有啥事，俺拽绳子也来不及啊……”
“苏晚和温软在站里，她们会接应。”
“那不一样！”铁牛急了，声音大了起来，“她们是搞技术的，俺是搞工程的！万一下面需要破冰、需要架设备、需要——”
“需要你带压缩饼干？”林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铁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俺怕你们饿着。”
林也盯着他看了几秒。铁牛被她看得直缩脖子，但脚底下一步都没退。
“你怕不怕？”林也突然问。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说：“怕。”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嗓门大到能把企鹅烦死的铁牛完全不一样。
“但俺更怕你们下去了，俺在上面啥也做不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寻，“陆队，让俺去吧。俺保证不拖后腿。俺力气大，能背东西，能破冰，万一有啥情况，俺还能给你们挡一下。”
他说“挡一下”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装备够吗？”
铁牛眼睛一亮：“够！俺带了绳索、冰镐、信号枪、备用电池、急救包——还有压缩饼干！”
“最后那个不算。”
牛把压缩饼干往包里塞了塞，“那其他都够！”
陆寻点了点头：“跟上。别掉队。”
“好嘞！”铁牛咧嘴笑了，小跑着跟上来。他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俺就知道陆队会同意。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可好说话了。”
“你刚才不是说怕吗？”我问。
“怕啊。”铁牛理直气壮地说，“但怕归怕，该去还是得去啊。俺妈说了，男人不能光会嘴硬，得会腿硬。腿硬就是——该走的时候，腿不软。”
他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俺这腿，结实着呢！”
林也在前面听到了，回过头，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你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俺妈还说，找媳妇要找个能管住俺的。”铁牛想了想，“俺觉得这话不太对。俺觉得应该找个能让俺想变好的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也加快脚步，走到陆寻旁边去了。
铁牛还在旁边嘀咕：“俺说错啥了？俺妈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
我们继续往前走。队伍多了一个人，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铁牛走在最后面，脚步声还是重，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是怕踩出太大动静。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又赶紧跟上来，嘴里小声念叨：“别怕别怕，铁牛你行的。”
“你在跟自己说话？”我问。
“对啊。”铁牛理直气壮，“俺妈说了，害怕的时候跟自己说几句话，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