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途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温软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背心,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五杯冒着热气的东西。看到我们从风雪里走出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在我们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数人头,看脸色,判断伤势。
“铁牛?”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你不是说不去吗?”
铁牛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俺……后来想了想,还是去比较好。”
温软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托盘最上面的那杯递过去:“喝点姜茶。你的嗓子都哑了。”
铁牛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喝!温软妹妹你教俺的配方就是不一样!俺回去就煮——”
“你先喝完再说。”温软又递了一杯给林也,然后是影刃、陆寻,最后端着最后一杯走到我面前。
“你的。”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等会儿我帮你检查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姜茶很烫,辣味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看着其他人各自找地方坐下。铁牛靠着墙根蹲着,两口就把姜茶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看我一眼。
“陈队……真的在那里躺了三十年?”铁牛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没有人回答。
“三十年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俺今年才二十六。三十年比俺活的日子还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杯底还剩一点姜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就一个人躺在那儿,啥也不干,就守着那道缝。”
“不是啥也不干。”陆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靠在墙上,姜茶端在手里,一口没喝,“他在用命守。”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俺给他带的压缩饼干,他也没吃上。”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温软轻轻笑了一下,走过来,把铁牛的空杯子收走:“等他出来了,你再给他煮新的。”
“俺说的姜茶!不是压缩饼干!”
“那你煮姜茶,他吃压缩饼干,搭配着来。”
铁牛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行。俺把高压锅留着,专门给他用。”
林也在旁边“噗”了一声,赶紧低头喝姜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苏晚从监测室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凝重:“陆队,总署那边的加密频道接通了。但是……”
“但是什么?”
“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而且对方说,负责南极区域的那个官员,半小时前刚离开总署。”
“去哪了?”
“没说。只说他临时有急事,要明天才能回来。”
陆寻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告总署,明天一早我必须和他通话。不管多早。”
晚缩回去,键盘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温软端着托盘准备回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砚,你的手。”
我低头一看,掌心的古纹痕迹还在,比之前更红了,像被烫过。
“疼吗?”她问。
“不疼。就是有点热。”
她伸手想碰一下,指尖刚触到我的掌心,就缩了回去:“好烫。你确定不疼?”
“确定。”
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递给我:“涂一点,别感染了。要是晚上发热就来找我。”
“好。谢谢。”
她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林也站在我旁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药膏。
“你涂不涂?”
“等会儿涂。”
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铁牛靠着墙根,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影刃站在门口,面朝冰墙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警戒还是在发呆。
陆寻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铁牛旁边,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靴子:“去床上睡。”
铁牛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溜圆:“俺没睡!俺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想陈队说的那些话。”铁牛揉了揉眼睛,“他说我们守不住。但俺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俺说不上来。”铁牛挠了挠头,“但俺觉得,一个人能守三十年,那说明还是守得住的。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安慰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想明白的道理。
陆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去睡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铁牛“哦”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陆队,明天要是跟总署通话,俺能在旁边听吗?”
“为什么?”
“俺就想听听,那些大人物听到陈队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陆寻没有回答。铁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陆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冰墙。极光又恢复了正常的绿紫色,在冰面上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沈砚。”他突然开口。
“嗯。”
“陈烈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他说的是事实。我们确实只有几个人,几把冰镐,几瓶修复剂。如果虚空眷族真的全面进攻,我们守不住。”
“你信了?”
“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我看着窗外的冰墙。幽蓝色的光在冰面上均匀地铺开,像一层薄薄的壳。
“他守了三十年。如果他真的觉得守不住,他不会守那么久。”
陆寻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冰墙,沉默了很久。
林也站在我旁边,姜茶已经凉了,她还端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陆队,”她轻声说,“你觉得总署那边……会信我们吗?”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
“会信。但不会做。”
“为什么?”
“因为做了就要承认。承认世界是平的,承认冰墙是真的,承认有一群怪物在墙外面等着进来。”他顿了顿,“这些事一旦公开,世界就变了。不是冰墙裂了才变,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变了。”
“所以他们选择不说。”我说。
“对。他们选择让少数人知道,让更少数人去守。这样大多数人可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不用害怕,不用恐慌,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冰墙还在不在。”
“那对我们公平吗?”林也问。
陆寻没有回答。
窗外,极光突然暗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冰墙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光,不是影,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在冰层下面缓缓流过。
像血。
像一条被冻在冰层里的河,突然活了过来。
“陆队。”我叫他。
“看到了。”
林也凑到窗边:“看到什么?”
“冰层下面有东西在动。”
她盯着冰墙看了几秒,脸色白了一下:“我也看到了。那是什么?”
陆寻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姜茶放在窗台上,转身往装备室走。
“今晚加强警戒。影刃负责前半夜,我负责后半夜。其他人休息。”
“我也可以值夜。”我说。
“你明天还要继续破译手稿。去睡。”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到装备室的门开了又关。
林也站在我旁边,把凉了的姜茶放在窗台上。
“沈砚。”
“嗯。”
“你手上的古纹,还在发热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痕迹确实还在发热,不是烫,是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燃烧。
“嗯。”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
“给你。”
“又是橘子味的?”
“草莓的。”她别过脸,“换换口味。”
我看着她耳尖又红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糖收进口袋,“谢谢。”
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端着空杯子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冰墙。极光还在流淌,冰面还在发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那条在冰层下面流过的暗河——它还在动。
很慢。很深。很安静。
像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千万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古纹。它还在发热,还在燃烧。
陈烈说,封印在减弱。
他说得对。
冰墙下面那个东西,正在醒来。
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宿舍走。路过林也的房间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林也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抓绒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讶。
“怎么了?”
我把那颗草莓味的糖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她。
“你刚才不是给我了吗?”
“嗯。但我想了想,还是你留着比较好。”
她看着我,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害怕。”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那种恼怒,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像是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时的慌乱。
“我没有。”
“你有。”我把糖塞到她手里,“从冰缝里出来之后,你一直在吃糖。一颗接一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有说话。
“害怕很正常。”我说,“我也怕。”
她抬起头,看着我。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