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墙里的声音
出发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
铁牛走在最前面,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这次他没背高压锅——温软拦住了。“太重了,等你走到冰缝就没力气了。带保温壶就行。”
铁牛很不情愿地把高压锅放下,换了两个大号保温壶。一个装姜茶,一个装热水。背包里还塞了压缩饼干、急救包、备用电池、信号枪,和一小包红糖。
“你带红糖干什么?”林也问。
“万一姜茶不够甜呢?陈队万一喜欢喝甜的呢?”
林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冰缝。那道裂缝比昨天窄了一些,边缘的冰层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在自己愈合。但往里看,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
铁牛蹲在裂缝边缘,从背包里掏出保温壶,拧开盖子。姜茶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散开,辛辣混着红糖的甜。
他把保温壶放在裂缝边缘,往里推了推,让它卡在冰缝口的位置。
“陈队!”他朝裂缝里喊,“俺给你带了姜茶!就放在口子上!你啥时候想喝就上来拿!”
声音在冰缝里回荡,传下去,传下去,传进那片幽蓝色的深处。
没有回应。
铁牛等了一会儿,又喊:“姜切片,红糖两勺,水烧开煮十分钟,关火闷三分钟!这次没煮糊!俺练了一晚上!”
还是没有回应。
铁牛挠了挠头,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也塞在裂缝口。
“饼干也放这儿了!你要是饿了就吃!别省着!俺那儿还有!”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裂缝。
“陈队,”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你要是能听到……俺们明天再来。后天也来。天天来。你别怕。”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极深的、极古老的寒意。但那股寒意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了一口气。
铁牛愣住了。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俺就知道你能听到!”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林也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跟上去。
走到半路,铁牛突然停下来。
“沈砚。”
“嗯。”
“你说,陈队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孤单?”
我想了想。“会吧。”
“那俺明天多带点东西。带个收音机下去?给他放点音乐?”
“冰层下面信号传不下去。”
“那俺给他唱歌。”
“你唱歌?”林也从前面回过头,“你唱歌企鹅都跑。”
“那是它们不懂欣赏!”铁牛理直气壮,“俺妈说了,俺唱歌有劲儿!干活的时候听俺唱歌,效率能高一倍!”
“你妈说的真多。”
“那可不!俺妈还说——”
“行了行了,走吧。”
我们回到观测站的时候,温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到铁牛空着手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杯热姜茶递给他。
“喝点。”
铁牛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说:“温软妹妹,你教俺唱首歌呗。”
“唱歌?什么歌?”
“啥都行。柔和点的。”他挠了挠头,“俺妈以前哄俺睡觉唱的那种。”
温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好。回头教你。”
“谢谢!”铁牛咧嘴一笑,端着姜茶走了。
林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冰墙。
裂缝还在。冰层下面的东西还在。
但铁牛说得对。
一个人能守三十年,说明还是守得住的。
至少,不是一个人在守了。
走廊尽头,陆寻的房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他爷爷的日记。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
我走进去,把从手稿里发现的那行字告诉他。
“‘它们不是从墙外来的。它们一直都在墙里。冰墙不是结界。是监狱。’”
陆寻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的日记里也有一句话。”他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
“墙里的东西,比墙外的更可怕。因为墙外的想进来。墙里的,想出去。”
窗外,冰墙在极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光在流动,在汇聚,在旋转。
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