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墙里的声音
那行字在灯光下看得久了,像是要从纸面上浮起来。
“它们不是从墙外来的。它们一直都在墙里。冰墙不是结界。是监狱。”
我把手稿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极光暗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觉得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是温软的脚步声——她起得早,习惯在凌晨准备物资。
然后是陆寻的声音,从通讯室传来,压得很低,在和谁说话。
我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灯亮着,陆寻站在通讯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吵醒你了?”他问。
“没睡。”我说,“手稿里发现了点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等会儿再说。总署那边的通话,定在五点。苏晚在调信号。”
“五点?”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五十。
“最早的时间。”陆寻的声音很平,“对方说,五点之后有会议,只能这个点。”
“这么急?”
陆寻没有回答。他端着咖啡走回通讯室,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我突然想起陈烈躺在冰棺里的样子——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
原来守边人都是这样的。不是不怕,是不说。
五点整,通讯器响了。
陆寻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陆队长。听说你们有重大发现?”
陆寻把冰缝、冰棺、陈烈和那道裂缝的事说了一遍。他的措辞很克制,像在念一份正式报告。但说到陈烈在冰墙下守了三十年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低了一下——只有一下。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队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报告我已经记录。关于陈烈同志的安置,以及冰墙裂缝的进一步处理方案,需要上级部门讨论后才能答复。”
“讨论多久?”
“这个我无法确定。涉及跨部门协调——”
“冰墙下面的裂缝,可能撑不过一个月。”陆寻打断他,“陈烈说一年,但根据我们观测到的数据,封印衰减的速度在加快。昨天夜里,冰墙又出现了一次异常。光斑汇聚,频率和陈烈的心跳同步。这不是偶然。”
对面又沉默了。
“陆队长,”那个声音换了种语气,更正式,也更冷,“你提出的问题,总署非常重视。但在上级决策之前,你们的任务依然是——观测和报告。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扩大知情范围,不要——”
“不要救人?”陆寻问。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陆队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南极冰墙的事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准备——”
“陈烈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说完,通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两只手攥着背包带,指节发白。林也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压缩饼干捏碎了,碎渣掉了一地。温软站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影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握得很紧。
“陆队长,”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保持频道畅通。有新消息我会联系你。”
通讯断了。
陆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铁牛第一个开口,声音难得地低:“他们不管?”
“不是不管。”苏晚摘下耳机,“是不知道怎么管。公开真相的风险太大,他们承担不起。”
“那陈队呢?”铁牛的声音高了起来,“他一个人在下面守了三十年,就换一句‘讨论讨论’?”
没人回答。
铁牛把手里的背包带一甩,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林也喊住他。
“俺去冰缝那边。”铁牛头也不回,“俺不知道什么总署,什么风险。俺就知道有个人在下面躺着,心跳一分钟四次,还在替我们守那道缝。俺不能在上面干等着。”
“你去了能做什么?”
“俺不知道!”铁牛转过身,眼圈红了,“但俺不能啥也不做!俺带了压缩饼干,带了高压锅,带了姜茶——俺至少能给他送口热乎的!”
走廊里安静了。
然后林也站起来,走到铁牛面前,把他背包上歪了的扣带正了正。
“你那个姜茶,上次煮糊了。”
“这次不会!”
“你确定?”
“确定!”铁牛抹了一把眼睛,“俺练了一晚上,配方背得滚瓜烂熟。姜切片,红糖两勺,水烧开煮十分钟,关火闷三分钟——”
“行了行了。”林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陆寻。
陆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冰墙。极光已经淡了,天边露出一点极夜不会有的灰白色——那是虚假的黎明,南极冬季特有的光学幻觉。
“影刃。”他说。
“在。”
“冰缝周围有没有异常?”
“没有。裂缝在缩小,但很慢。”
“铁牛。”
“在!”铁牛挺直腰板。
“你要去送东西,可以。但只能到冰缝入口,不能下去。”
“为啥?”
“因为下去需要绳索、冰镐、至少两个人。你一个人下去,上不来怎么办?”
铁牛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陪他去。”林也说。
“我也去。”我跟着开口。
陆寻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来回。带上通讯器,每隔一小时报一次平安。”
“收到!”铁牛喊得最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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