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暗流与提醒
德顺应了声“遵旨”,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清辞重新斟茶,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叶承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道:“清辞,你觉得……承远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沈清辞听懂了。她斟茶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陛下问的是哪方面?”她轻声问,“若是问农事实务,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若是问朝政机要,他还需时间。若是问……”她停了一下,“问那个位置,他现在恐怕连想都没想过。”
叶承渊苦笑:“是朕贪心了。总想着一蹴而就。”
“不急。”沈清辞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陛下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两年。承远需要时间适应朝堂,朝堂也需要时间接受他。这件事急不得,也……勉强不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叶承渊心上。
勉强不得。是啊,他那个弟弟,骨子里还是鹿鸣书院那个种地的书生。他可以为了农事在田里一蹲一整天,可以为了百姓跟地方豪强对峙,可若是真把他按在龙椅上,告诉他这江山以后归你管了——叶承远会是什么反应?
叶承渊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脸上会出现的惊恐和抗拒。
“朕知道了。”他端起茶盏,将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先护着他,让他慢慢来。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清辞微笑起来。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陛下能这么想,妾身就放心了。”她说,“承远是陛下的弟弟,也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孩子。咱们护着他,是应当的。只是陛下也要记得,你是他哥哥,也是皇帝。有些事,你替他扛了,他才能走得稳。”
窗外夜色渐深。宫灯在廊下摇曳,将树影投在窗纸上,婆娑如画。叶承渊靠坐在榻上,听着沈清辞轻声细语地说着宫中琐事——三公主又来信说要西行,五公主在翰林院发现了一批前朝秘档,六公主的“潜龙舟”模型试水成功了……
这些家常话像温水,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凝重。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渐渐放松下来。
直到沈清辞说起明日要去京郊皇庄看看番薯的长势,叶承渊才忽然开口:“明日朕与你同去。”
沈清辞抬眼看他。
“朕也该去看看了。”叶承渊淡淡道,“自家弟弟在田里忙了这么久,做兄长的总不能一直不露面。再说,朕也想知道,那些番薯到底长得如何了——若是真能亩产千斤,朕的退休计划,说不定真能提前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沈清辞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夜深了。烛火渐弱,宫人进来续了两次灯油。叶承渊终于起身,说要回寝宫批剩下的奏章。沈清辞送他到暖阁门口,替他披上外袍。
“陛下早些歇息。”她轻声说,“明日还要去皇庄呢。”
叶承渊点头,转身踏入夜色。德顺提着宫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圈在青石板路上摇晃。夜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晚香玉的甜腻气息。
走出一段,叶承渊忽然停下脚步。
“德顺。”
“老奴在。”
“明日去皇庄前,你先去一趟靖王府。”叶承渊望着远处宫墙上方的夜空,那里疏星几点,月色朦胧,“告诉承远,朕明日要去看番薯,让他……不必特意准备,就像平日一样便好。”
德顺躬身应下。
叶承渊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清楚,明日这一去,朝中那些关于靖王的议论恐怕会更盛。皇帝亲临皇庄,看望弟弟试种的作物——这消息传出去,不知又会被解读出多少层意思。
可是那又怎样呢?他忽然想。
他是皇帝,也是兄长。他想去看看弟弟种的地,想亲眼看看那些能从旱灾里活下来的番薯苗,想站在田埂上,跟那个穿着旧棉布短打的弟弟说几句话——就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
就这点心思,难道还要看朝臣的脸色吗?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叶承渊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寝宫走去。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前路依旧迷茫,可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护着弟弟,让他慢慢长。这江山太重,急不得。
而他自己,或许也该学着,在放手之前,先当好一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