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册封大典(中)
叶承远将册宝转交身后跪接的内侍,再次向着御座方向,行叩拜大礼。“臣弟承远,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清朗,穿透寂静的广场,带着微微的颤音,那是压力使然,却也显出一种庄重的真挚。
御座上,叶承渊一直静静看着。看着弟弟一丝不苟地行礼,看着他接过册宝时手臂稳如磐石,看着他俯首谢恩时那被冠服勾勒出的、已然初具威仪的轮廓。心中那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缓缓抽离,但同时,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也开始滋生。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月台之下:“望汝克勤克慎,不负朕望,不负社稷。”
“臣弟谨遵圣谕!”
“百官——参拜皇太弟——”
随着赞礼官的唱导,刚刚起身不久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再次整齐划一地朝着叶承远的方向拜倒。这一次的山呼,对象已然不同:“皇太弟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将叶承远彻底淹没。他站在丹陛下,接受着这象征臣服与认可的朝拜,九旒之后的眼眸望向下方伏倒的一片冠冕袍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叶承远这个名字之前,永远地加上了“皇太弟”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荣耀,是权柄,也是枷锁,是自此之后他必须用余生去背负、去诠释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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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并未结束。
受册受宝后,叶承远需代表皇室,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随后至南郊天坛祭天。长长的仪仗队伍自德政殿前启程,卤簿前导,旌旗蔽日,乐声大作。叶承远换乘储君专属的金辂车,在侍卫严密簇拥下,缓缓驶出宫城。
京城的街道早已净水泼洒,黄土垫道。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背向而立,组成森严的人墙。人墙之外,是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京城百姓。当储君仪仗经过时,百姓们纷纷跪倒,好奇、敬畏、激动的目光追随着那辆华丽庄严的金辂车。
叶承远端坐车内,透过轻纱车窗,望向外面伏倒的人群,望向那些仰望的、充满朴素期待的面孔。欢呼声隐约传来,又被庄严的乐声和马蹄车轮声掩盖。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鹿鸣书院外的田埂上,也有老农这样看着他,眼神里是类似的、对风调雨顺和安稳日子的期盼。只是那时,他还能挽起裤脚,蹲下身去,查看一株稻苗的长势。而此刻,他只能坐在这华贵的车辂中,隔着重重仪仗与距离,接受他们的跪拜。
距离。这便是这身衣冠带来的第一样东西。
车驾抵达太庙。又是一套繁复至极的祭告礼仪。在香烟缭绕、钟磬和鸣的庄严氛围中,叶承远于列祖列宗牌位前跪拜,上香,奠酒,诵读祭文。祭文颂扬先祖功德,陈述册立之由,祈求祖宗庇佑国祚绵长。当他的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地砖时,心中默念的,却是唯有自己知晓的誓言。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承远,今日承此重任……不敢求先祖佑我坦途,只求赐我清明双眼,坚韧心力,能辨忠奸,能担苦厄,能在这煌煌庙堂之上,不忘田垄之间的艰辛。愿以毕生之力,守此山河,安此黎庶……纵万难,亦不退。”
最后一句,轻不可闻,却字字千钧,砸在他自己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沉重的涟漪。
祭天仪式在天坛举行。圜丘高耸,直面苍穹。仪轨更加宏大,也更加接近“天命”本身。燔柴,奏乐,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个步骤都严格对应着古老的礼制,试图以最隆重的方式,沟通天地,禀明天意。
叶承远立于圜丘之上,冬日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他的衮服冕旒。仰头是浩瀚无垠的苍穹,俯首是井然肃穆的仪仗与远方依稀的城郭。在这一刻,个人是如此渺小,而所承载的“身份”与“责任”所连接的东西,又是如此宏大无边。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在这苍穹之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无处不在,仿佛化作了这凛冽的寒风,穿透层层华服,直抵骨髓。
他依照指引,行礼如仪。心中却是一片近乎剔透的清明。所有的不甘、挣扎、惶恐、抗拒,在这接连的、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冲刷下,似乎被暂时涤荡、沉淀。剩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在这认命之下,悄然滋生的、属于他自己的决心。
当最后一缕燔柴的青烟袅袅升入天际,所有礼仪终于完成。
日头已然西斜,将天坛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承远乘金辂返回皇宫,返回那座刚刚被赋予新意义的东宫。
卸下沉重的衮冕,换上常服,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明德殿空旷的正殿中。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温暖却寂寥的光斑。殿内还残留着清晨熏香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属于“新居”的、淡淡的空旷味道。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这一日,仿佛走完了半生。每一个动作,每一刻注视,每一次跪拜,都在将他往那个既定的位置深深镌刻。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份认知,在褪去所有繁华仪仗之后,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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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政殿内,百官早已散去,只有宫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撤去册案宝案,清理场地。
叶承渊仍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挥手遣退了德顺和所有侍从,独自面对着空旷的大殿。夕阳的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御阶之下。
身上十二章纹的衮服依旧华贵威严,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轻松之下,那愈发明显的空洞。好像一直紧绷着、支撑着身体的某根弦,突然松开了,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他缓缓抬手,抚过御座扶手上冰凉的金漆龙首,那上面有着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不易察觉的温润痕迹。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坐在这里,面对欢呼、争执、难题、抉择,也曾无数次在心底厌恶着这把椅子所代表的一切束缚。
如今,他终于亲手将另一个人,推向了距离这把椅子最近的位置。
仪式很成功,弟弟的表现无可指摘,朝野的认可似乎也水到渠成。他退休计划中最关键、最艰难的一步,眼看就要迈过去了。江南小院的画卷似乎在眼前徐徐展开,檐下的风铃仿佛已在风中轻响。
可为何,心中那块巨石被挪开后留下的空洞里,回荡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淡淡的怅惘,与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他静静坐着,望着殿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宫宇飞檐,仿佛在向这困了他二十年的地方,做一场无声的告别。夜色渐浓,宫灯逐次亮起,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孤独,也愈发清晰。
属于明德帝叶承渊的时代,正随着今日这场盛大典礼的余韵,缓缓落下帷幕。而新的篇章,已在东宫那盏孤灯下,悄然翻开了第一页,墨迹未干,前程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