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雁南思
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在拂晓时分悄然收了尾。
天际破开一抹淡白,晨雾漫过姑苏青石板巷,温氏医馆的木门却比往日开得更早。温知予立在庭院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头取下的缠枝莲银锁,锁身被她捂得温热,莲纹细腻,一如那人离去前,眼底最后一抹温柔。
庭院狼藉已清,碎药罐拾了,血痕洗了,连那日打斗折下的槐枝都已收拾干净,可医馆里的气息,到底是不一样了。
少了窗边静坐的挺拔身影,少了墨眸间暗藏的锋芒,少了那句低沉克制的“多谢”,连药炉沸腾的声响,都显得空落落的。
“小姐,您又在看那枚银锁啦。”青禾端着早膳走来,望着她失神的模样,小声叹道,“都好几日了,您日日天不亮就醒,总望着巷口,谢公子他……真的会回来吗?”
温知予缓缓合上掌心,将银锁紧紧贴在心口,抬眼望向远方,声音轻却坚定:“会的。”
他说过,待他归来,取走银锁,护她一世安稳。
医者从不轻易信人,可她信谢无烬。
信那雨夜浴血、仍将她护在身后的决绝,信那身中寒毒、仍不忘叮嘱她小心的温柔,信他眼底藏着家国大义与一身孤勇,绝非轻言负诺之人。
“先不提这些。”温知予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恢复往日温婉沉静,“昨日我开的安神方抓齐了吗?城东李婆婆腿脚不便,待会儿我们亲自送过去。”
“早就备好啦。”青禾点头,又忍不住担忧,“只是小姐,咱们最近出门……真的不要紧吗?那些恶人万一再回来……”
“他们要的是谢公子与玄玉匣,谢公子已离了姑苏,他们不会再为难一间小小医馆。”温知予轻声道,眼底却藏着一丝清醒,“但我们也不能大意,从今日起,医馆酉时准时关门,夜间不得外出。”
她看似安稳度日,煎药、施针、问诊、救人,可每一夜,都将那枚缠枝莲银锁握在掌心才能入眠。
她在等。
等一个自北而来的消息,等一个雨夜离去的人。
北地。
黄沙漫道,寒风如刀。
与江南的温润软烟截然不同,这里天高地阔,也肃杀冰冷。
谢无烬策马疾驰在官道之上,黑袍翻飞,肩头与后背的伤口几经崩裂,又被他强行咬牙压住,布料早已与血痂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寒髓散余毒未清,一路奔波劳碌,数次反噬发作,他都凭着惊人的意志强压下去,一口鲜血咽回腹中,眼底只剩冷冽与执念。
玄玉匣,被他贴身藏在怀中,用层层软布裹住,一刻不曾离身。
那是先帝秘宝,是朝堂罪证,是万千暗卫用命护下的真相,也是……他能重回江南的唯一底气。
这日黄昏,他终于抵达北地暗卫营隐秘据点。
破旧山神庙,荒无人烟,却暗藏机关暗卫。
三道黑影自屋檐飘落,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栗与愧疚:
“属下护主不力,令统领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谢无烬翻身下马,身形微微一晃,墨眸冷扫,气场慑人:“起来。城内情况如何?”
为首暗卫抬头,神色凝重:“回统领,丞相一党早已掌控京城防卫,四处搜捕您的踪迹,对外宣称您——叛主叛国,盗取秘宝。如今各处关卡、城门,都贴满了您的画像。”
谢无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叛主叛国?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自幼入暗卫营,半生浴血,守的是江山,护的是苍生,不是那狼子野心、谋朝篡位的奸相。
玄玉匣中,正是丞相勾结外敌、私吞军饷、谋害忠良的全部铁证。
他之所以拼死逃去江南,之所以重伤垂危仍不肯交出玄玉匣,便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密信呢?”谢无烬沉声问。
“已按您的吩咐,送进宫里,交到了陛下亲信手中。只是宫中戒备森严,信能否直达天听,尚不可知。”
谢无烬沉默片刻,抬手抚向怀中。
别人只知他护着玄玉匣,是为了忠君职守。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路撑着他不死、不垮、不认输的,除了家国大义,还有姑苏城里,那一院药香,一抹温婉,一枚缠枝莲银锁。
他不能死。
不能倒。
不能让温知予白白为他冒险,不能让她守着一间空医馆,日日提心吊胆。
“备清水、金疮药、解药。”谢无烬转身走入庙内,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再拟一封密信,不用落款,只送江南姑苏——温氏医馆,温知予。”
暗卫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