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子相认
蝶谷的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整座谷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我坐在竹屋前的石阶上,正摆弄着摄魂铃。阿月靠着竹墙闭目养神,金蚕趴在她肩头,银蝶落在金蚕脑袋上,安安静静的。
身后的竹屋里,白灵已经睡下了。
她的觉很浅,十九年被困在谷里,耳朵代替了眼睛,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让她醒来。我每次翻身,她都会微微侧头,朝我的方向“看”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才放松下来。
我正想着这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咔咔、咔咔,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
我猛地回头。
七具尸体齐刷刷靠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但最前面那具高个尸体——我爹的备用尸身——它的头偏了。
朝向竹屋的方向。
它的眼睑在颤动。
灰白色的眼皮上下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睁开。
“金蚕。”我压低声音。
金蚕已经醒了。它从阿月肩头飞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上的金光炸开,把整棵老槐树照得通亮。
“他醒了。”金蚕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谁?”
“你爹。”
阿月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在金光中像两颗冷星。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手按在腰间的蛊罐上。
高个尸体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眼白是黑的,瞳孔是更深的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要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但那种黑色只持续了一瞬间。
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的眼白和瞳孔。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老槐树的树冠,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转动,扫过蝶谷的每一寸土地——花圃、秋千、竹屋、风铃。
最后,它落在我身上。
“九儿。”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共鸣。
我的膝盖砸在地上。
“爹。”
就一个字。
喊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从老槐树下站起来。动作很慢,先是手指抓住树干,然后是手臂撑起身体,最后是整个身子从地上立起来。他的关节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像是几十年没动过的机器终于开始运转了。
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灰白色的寿衣绷在身上,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脸和灵堂里那具尸王一模一样——高鼻梁、深眼窝、下颌方正——但那双眼睛不一样。灵堂里那具尸王的眼睛是血红的,这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温柔得像秋天的湖水。
他低头看着我。
“起来。”
我站起来。他伸出手,摸我的脸。手指冰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母亲不一样,母亲摸我的脸是从额头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描摹。他摸我的脸是从下巴到额头,粗犷的、急促的,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像你娘。”他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
“也像我。”
眼泪从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尸王会哭,我之前不知道。血红的眼睛里流下黑色的泪,那是尸气。深棕色的眼睛里流下透明的泪,那是人。
竹屋的门被推开了。
白灵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空洞的眼眶对着老槐树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天啸?”
陈天啸看着她。看了很久。
“灵儿。”
白灵从门框上滑下去,跌坐在地上。她捂住自己的脸,哭得像个孩子。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十九年压在心底的所有的委屈、痛苦、思念在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陈天啸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辛苦了。”他说。
白灵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指甲嵌进灰白色的寿衣里。“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月站在我身边,看着这一幕,银色的瞳孔微微发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然后缩回去了。
金蚕落在我肩头,翅膀收拢,难得安静。
过了很久,白灵的哭声小了。她靠在陈天啸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陈天啸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维持清醒需要消耗魂火。”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几个能听到,“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