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墙有眼
使徒被关进储物舱后,观测站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能说清楚的变化——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冰面上,听到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你说不准冰裂了没有,但就是不敢再迈步。
陆寻在储物舱门上加了第三道锁,又贴了三张符纸。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注意到他贴符纸之前,先用手指在门框上抹了一圈什么东西——白色的,像是研磨过的冰碴。
“那是什么?”我站在走廊里问。
“骨粉。”陆寻头也没回,“前代守边人留下的。能隔绝虚空信号。”
骨粉。
我低头看了看那圈白色的粉末,突然觉得走廊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度。
林也从拐角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撬棍。她换了件深蓝色的抓绒衣,橙色防寒服搭在胳膊上,拉链没拉,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他还闹吗?”她朝储物舱努了努嘴。
“安静了。”陆寻说。
“安静比闹更吓人。”林也嘟囔了一句,然后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可能是累了。对吧?”
没人接话。
她撇了撇嘴,走到我旁边站定。我没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在我旁边——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初次共事时保持的那种礼貌距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晚抱着平板快步走来,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陆队,你看这个。”她把平板递过来,“昨晚冰墙西侧的磁场波动,频率和老周被控制前的脑波数据几乎同步。”
老周就是那个使徒。
“你是说,冰墙在和老周对话?”我问。
苏晚推了推眼镜:“准确地说,是冰墙在通过某种方式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塞什么?”
“恐惧。”苏晚的语调很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冰墙发出的次声波直接作用于杏仁核,让人害怕。没有理由的、纯粹的害怕。老周被控制之前连续值了四天夜班,睡眠不足,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苏晚。”陆寻打断她。
“嗯?”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苏晚愣了一下:“……三个。”
“去睡觉。”
“我还不困——”
“这是命令。”
苏晚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她把平板留在我手里,转身往休息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陆队,老周的事……不是偶然吧?”
陆寻没回答。
苏晚走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林也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撬棍的握柄。
“你们也去休息。”陆寻说。
“我不困。”我说。
“我也不困。”林也跟上。
陆寻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防寒服内侧摸出那枚锈迹斑斑的徽章,放在掌心里。
“我爷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是上一任守边队长。三十年前,冰墙裂过一次。”
走廊里很安静,通风管道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那次死了很多人。我爷爷的小队,七个人,只活了他一个。裂缝封住了,但他从那以后再也没睡着过觉。”陆寻低头看着掌心的徽章,“他总说,冰墙里面有东西在看。不是虚空眷族,是别的什么。更老,更深,更安静。”
“他在看什么?”我问。
“不知道。”陆寻把徽章收回衣领内侧,“他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储物舱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安静了。
“我去西侧看看。”陆寻突然说,“你们留在这里,盯着老周。”
“我跟你去。”我说。
“我也去。”林也立刻跟上。
陆寻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拒绝。
——
冰墙西侧距离观测站大约三公里。
这段路平时走二十分钟,但极夜的风雪把能见度压到了不足十米。我们排成一列,陆寻在前,我在中间,林也殿后。头灯的光束被雪幕切割成碎片,脚下的积雪深浅不一,每一步都得小心试探。
“这破天气。”林也在身后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早知道把后勤那位的防风雪镜借来了。”
“后勤那位?”我侧了侧头。
“新来的,你还没见着。叫铁牛,前两天刚到的。修装备是一把好手,就是话太多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昨天他拉着我聊了半小时他修过的破冰铲,从铲刃角度聊到钢材硬度,我差点直接睡在维修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林也嘟囔了一句,但我听出她语气里没有真的不满。
前方,陆寻突然停下。
我们跟着停住。风雪还在刮,但头灯的光束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雪是往下落的。
但有几颗冰碴是往上飘的。
“重力异常。”陆寻的声音很低,“边界规则在松动。”
我握紧了手稿。林也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靠近,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
我们继续往前走。冰面上出现了裂纹,但裂纹的走向是螺旋形的,像有人用巨大的钻头从下面往上拧;一块碎石悬在离地半米的位置,缓慢旋转;空气里偶尔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冰层深处透出来,像什么东西睁了一下眼睛。
“还有多远?”林也问,声音明显绷紧了。
“五百米。”陆寻说。
就在这时,我掌心里那枚从手稿上拓下来的古纹突然发热。
不是错觉。是真的热,像是有人把一枚硬币放在火上烧过,然后塞进我的掌心。我低头一看,古纹的纹路在发光——很淡的金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远处的灯火。
“沈砚?”林也注意到了,“你手怎么了?”
“不知道。”我攥紧拳头,但热度不减反增,“它在发光。”
金光从我的指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穿透风雪,指向冰墙的方向。
陆寻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跟上去。”
我们跟着那道金光又走了两百米。风雪突然小了——不是逐渐变小,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瞬间平息。头灯的光束终于能照到远处。
我看到了冰墙。
然后我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