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烈的余温
陈烈被抬进观测站的时候,极光刚好暗了一瞬。
铁牛把他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个鸡蛋。陈烈瘦得只剩骨架,防寒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眼睛还亮着,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变了不少。”他说,声音很轻,“三十年前没这么多设备。”
温软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医药箱。她检查了陈烈的脉搏、体温、瞳孔,眉头越皱越紧。铁牛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怎么样?”他问。
温软没有回答。她看了陆寻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铁牛的背包带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俺去煮姜茶。”他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背包里的保温壶掏出来,塞到陈烈床边。“陈队,这是今天的。你还没喝。”
陈烈看着那个保温壶,嘴角动了一下。“什么味的?”
“姜茶。俺每天给你煮的那个。”
“我知道是姜茶。我是说——你放了多少糖?”
铁牛愣了一下。“两勺。温软妹妹教的配方。”
“下次放三勺。”陈烈说,“我爱吃甜的。”
铁牛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俺记住了。下次放三勺。”
他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重,像在逃。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陆寻站在床边,看着陈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徽章上。
“你爷爷的?”
“嗯。”
“他一直戴着?”
“到死那天都戴着。”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陆寻的声音很平,“他是在睡梦里走的。我妈说,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就好。”陈烈闭上眼睛,“我怕他疼。”
温软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们出去。林也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烈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按着那枚徽章。
和冰棺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
走廊里,温软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管没拆封的药。
“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她说,声音很轻,“三十年不吃不喝,只靠冰墙的能量维持。现在离开了冰墙,所有器官都在加速衰竭。”
“多久?”我问。
“可能几天。可能……更快。”
林也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是刚换的衣服。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根编绳,红色的,很细。
“你什么时候戴的?”我问。
她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腕。“我妈给的。一直戴着,塞在袖子里。”她顿了顿,“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露出来了。”
“好看。”
她愣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哦。谢谢。”
然后她快步走到走廊另一头,假装去看窗外的冰墙。
———
铁牛在厨房里煮姜茶。高压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姜片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在走廊里飘散。
他站在锅前,手里拿着一个糖罐,一勺一勺地往锅里加。
“三勺。”他念叨着,“陈队说要三勺。”
他又加了一勺。
“再加一勺。保险。”
苏晚从监测室探出头来,闻到味道,推了推眼镜。“铁牛,你放了多少糖?”
“四勺。陈队说要三勺,俺怕不够甜,多放了一勺。”
“红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陈队都这样了,还在乎身体好不好?”铁牛头也不回,“他想吃甜的,俺就给他吃甜的。”
苏晚沉默了一下,缩回了监测室。
姜茶煮好了。铁牛倒进保温壶里,抱着往陈烈的房间走。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陈烈还醒着。他看着铁牛手里的保温壶,眼睛亮了一下。
“三勺?”
“四勺。”铁牛把保温壶放在床头,“俺多放了一勺。怕不够甜。”
陈烈笑了。三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好。我尝尝。”
铁牛扶着他坐起来,把保温壶递到他手里。陈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甜。”
“好喝吗?”
“好喝。”他又喝了一口,“比三十年前喝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喝。”
铁牛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傍晚的时候,陆寻把所有人叫到了陈烈的房间。
陈烈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上午更差了,嘴唇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陆寻、我、林也、铁牛、苏晚、温软、影刃。
“都到齐了。”他说,“正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金色的徽章。不是陆寻爷爷的那枚,是他自己的。三十年前,他戴着这枚徽章走进冰缝,再也没有出来。
现在它又回到了阳光底下——虽然南极的极夜没有阳光。
“陆寻。”他叫他。
陆寻走到床边,蹲下来,和陈烈平视。
“你爷爷跟了我十年。”陈烈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守边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从来不退。哪怕怕得要死,他也不退。”
他把徽章放在陆寻手心里。
“这枚徽章,是你爷爷给我戴上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陆寻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拒绝。他把徽章握紧,点了点头。
陈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到死都在找我。我知道为什么。他不是想把我救出去——他知道救不出去。他是想告诉我——”
陈烈的声音突然哑了。
“他是想告诉我,他这辈子,没后悔跟过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层深处水流动的声音。
铁牛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背包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使劲忍着。
林也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温软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攥得不成形了。
苏晚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影刃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握得很紧。
陈烈看着陆寻,看着铁牛,看着林也,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别学我。”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别学我硬扛。好好活着。把墙守好。”
他闭上了眼睛。
铁牛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陈队?”
没有回应。